顧明遠的信比林川預想的來得更快。
張鐵栓從青柳鎮郵局把信帶回來那天,加工場的新池子剛醃上第三批五花肉。信是掛號的,牛皮紙信封上蓋著京城的郵戳,封口處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林川拿裁紙刀挑開火漆,從信封里抽出兩張信紙。信紙是地質局的公用箋,抬頭上印著紅字,顧明遠的字寫得很密,筆畫硬得像刀刻的。
信的開頭很簡短。顧明遠說他已經收到了柳如煙代筆的那封信,對磐石嶺後山的情況心裡有數了。考古隊的事他已經安排妥當,三月中旬會有一個四人小組進入磐石嶺後山做初步勘探。四個人里有兩個是地質局的考古專家,一個繪圖員,還有一個負責後勤保障。顧明遠本人也會一同前來。
林川看到這裡,手指頭在信紙上敲了兩下。三月中旬,那就是還有不到二十天。他靠在炕桌邊上,把信紙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的內容比第一頁更密。顧明遠在信里說,他已經通過特殊渠道摸了一下省里的情況。省地質局確實在推動第二輪銅礦勘探,目標區域就包括磐石嶺後山那一片。但地質局內部對這件事有分歧,不是所有人都覺得那片區域的銅礦值得開採。有一部分技術人員調出了三十年前的地質勘探檔案,認為那一帶礦脈分布太散,銅礦品味不夠高,開採成本大,不具備大規模開採的價值。
林川把信紙擱在炕桌上,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個來回。顧明遠信里沒說那些反對開採的人是誰,也沒說他們的意見在地質局內部占了多大分量。但這個消息本身就是一個縫隙。只要地質局內部還在爭論,勘探的時間就會被往後推。勘探推得越晚,考古隊進場的時間就越充裕。
蘇婉兒從裡間出來,看見林川拿著信在屋裡來回走,就知道這封信的分量不輕。她走到炕桌前,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擔憂。「顧明遠說的那四個人,能信得過嗎?」
「他能帶進山的人,肯定是自己人。」林川在炕沿上坐下,把信紙從蘇婉兒手裡接過來,手指頭點在其中一行字上,「關鍵在後面這句話。」
蘇婉兒湊過去看。那行字寫在信紙的最末尾,筆畫比前面都重,像是顧明遠寫到最後一刻才加上去的。「若考古隊能在地質局之前確認古墓遺蹟,文物保護的優先級就高於礦產開發。時間就是命,誰先拿到結果誰就掌握主動權。」
蘇婉兒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抬起頭看著林川,發現林川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獵人發現了獵物足跡之後的表情,眼睛亮得很。「你是說,只要顧明遠的考古隊在山上找到了文物,縣工業局就沒法再拿銅礦當理由了?」
「不是沒法當理由。」林川把信紙疊起來裝回信封里,擱在炕桌抽屜的最底層,用帳本壓住,「礦產開發也歸國家管,工業局要是真想動這片山,他們有他們的程序。但文物保護的優先級比礦產開發高,這是國家的規矩。考古隊先一步確認了遺址,文物部門就會正式介入。文物部門介入了,工業局再想以探礦名義進山,就得先跟文物部門協調。協調來協調去,時間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蘇婉兒在炕沿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聽懂了林川的意思。這不是把工業局擋在山外頭,是把進山的時間攥在自己手裡。她能爭取到兩個月三個月甚至半年,顧明遠那邊就有足夠的時間把考古流程走完。考古流程走完了,古墓的性質確定了,那片山就不是誰說挖就能挖的了。
「那顧明遠到之前,咱還有啥要準備的?」蘇婉兒問。
林川站起來,把牆上那幅地形圖從抽屜里翻出來鋪在炕桌上。他的手指頭先從磐石嶺後山的石壁位置划過去,在百花坡停了一下,然後往上移了半寸,在一個用紅筆圈過的地方重重點了一下。「顧明遠上次跟我說過,探槽那個位置,從碎石坡往上走半里地,有一片塌陷區。那個塌陷區下面很可能就是古墓的外圍。他這次帶考古隊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塌陷區做初步勘探。」他頓了頓,手指頭從塌陷區往旁邊劃了一道弧線,「但孫富貴引來的那些中山裝,盯的是礦脈。工業局的人要是進山,第一件事就是在舊地質隊的探槽附近做礦樣取樣。探槽和塌陷區之間不到一里地。兩撥人同時在山裡活動,不可能不碰面。」
蘇婉兒的後背又泛起那層涼意。她明白林川的意思了。考古隊和工業局的人,盯的是同一片山,但目的不一樣。誰先拿到結果,誰就占了上風。考古隊先確認了古墓,這片山就是文物保護區。工業局先確認了礦脈,這片山就是礦產開發區。兩頭都是國家的,但管事的部門不一樣,規矩也不一樣。
「顧明遠信里說地質局內部有分歧,這個分歧能拖多久?」蘇婉兒問。
林川把地形圖疊起來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後山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清楚楚的,石壁炸開的口子遠遠的像一個豁口。那條新路從豁口裡穿過去,盤著山腰一直通到看不見的山背面。「拖得久拖不久,得看那些反對開採的人說了算不算。」林川轉過身來,靠在門框上,「但顧明遠既然在信里提了這件事,說明他已經在省里那邊做了安排。地質局的內部評審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完的,光調檔案、開論證會、做現場踏勘,隨便哪一步都能拖上個把月。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蘇婉兒從堂屋裡跟出來,站在林川旁邊。她順著林川的目光往後山看了一眼。陽光很亮,照得後山的松林一片翠綠。但再往深處看,山脊背陰處還積著去年冬天的枯葉,黑壓壓的,什麼也看不見。
林川收回目光,轉身進了灶房。他從灶台上拿了兩個冷饅頭,掰開夾了兩塊臘肉,遞了一個給蘇婉兒,自己拿著另一個蹲在廊檐下啃。啃了兩口,他忽然停下來,把饅頭擱在膝蓋上。「婉兒,顧明遠來之前,有兩樣東西得提前準備好。」蘇婉兒在他旁邊蹲下來,等著他說。
「第一樣,張德貴那邊的村民決議要儘快辦。二十四戶當家人按手印,一份紅頭決議,把集體山林承包的程序補齊。顧明遠帶考古隊進山之前,這份決議得在我手裡。」林川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幾下咽下去,「第二樣,我得找人把後山碎石坡那一片的舊探槽清理出來。」
蘇婉兒愣了一下。「清理探槽?那不是幫工業局的人——」
「不是幫他們。」林川打斷她的話,眼睛裡那層光更亮了,「探槽是三十年前的老東西,口子被碎石和泥巴堵了大半。工業局的人要是進山,他們找的就是探槽。我得在顧明遠來之前把探槽清出來讓他先看。他是考古專家,探槽里的地層剖面一看就知道底下有沒有古墓的痕跡。如果探槽的剖面上能看出夯土層或者墓道填充物,那就是直接的考古證據。這個證據比塌陷區的勘探報告來得更快。」
蘇婉兒聽到這裡,手裡的饅頭一口沒動。她看著林川,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她一直知道林川做事沉穩,但她沒想到他可以沉到這個程度。別人給他挖坑,他不光要躲開,還要把坑反過來變成自己的墊腳石。孫富貴引工業局進山,是想借探槽確認銅礦。林川清理探槽,是想借探槽確認古墓。同一道探槽,兩頭都用得上。
「你打算讓誰去清探槽?」蘇婉兒問。
「我自己去。」林川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件事不能讓外人沾手。探槽的位置不能暴露,清理出來的剖面也不能讓別人看見。顧明遠來之前,那片地方除了我和張鐵栓,誰都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