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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雙喜

2026-09-13 14:06:04 作者: 豬肉嫩粉條

  蘇婉兒是三天後去的青柳鎮。她沒有告訴林川,也沒有讓張鐵栓趕車送。自己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上包了塊素色頭巾,挎著個竹籃子,跟著張德貴侄子的騾車一起到了鎮上。騾車在鎮口糧站停下,蘇婉兒下了車,挎著籃子穿過了兩條街。

  鎮西頭的老街上住著個姓孫的接生婆,六十多歲,在青柳鎮方圓幾十里都很有名。蘇婉兒生林山的時候就是她接生的,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她肚子上摸了一圈就知道胎兒是橫是豎。蘇婉兒站在孫婆子家門口敲了三下,裡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孫婆子拉開門,眯著眼睛認了認,隨即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菊花。

  「喲,是你啊。林山才一歲多,你又來啦?」

  蘇婉兒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孫婆子給她倒了杯熱水,搬了條小板凳坐在她對面,拉過她的手腕擱在自己膝蓋上。孫婆子摸脈的手法很特別,不是西醫那種按腕的摸法,而是把整個手掌貼在蘇婉兒的手腕上,三根手指頭搭在脈門上,閉著眼睛不動。

  過了差不多有半盞茶的工夫,孫婆子睜開眼。她把蘇婉兒的手腕翻過來,又在她手心裡按了兩下,然後抬頭看著蘇婉兒,嘴裡的豁牙露了出來。「恭喜了,是喜脈。」蘇婉兒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她本來就有七八分的把握,但聽孫婆子親口說出來,還是有些不一樣。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在褲子上蹭了兩把。

  孫婆子站起來,在蘇婉兒肚子上輕輕按了兩圈。她的手勁很穩,按到小腹偏下的位置停住了,又按了兩下,嘴裡的豁牙笑得更大了。「這個娃比林山那時候的脈象還壯。你回去好好養著,別乾重活,我估摸著又是個小子。」蘇婉兒從籃子裡拿出兩包紅糖和一斤臘肉擱在桌上,孫婆子也沒推辭,把東西收了,又囑咐了幾句懷身子要注意的事。

  從孫婆子家出來,蘇婉兒站在街沿上,拿手擋了擋頭頂上的太陽。天已經熱起來了,街上的風是暖的。她把挎在胳膊上的竹籃子換了個手,往鎮口糧站的方向走。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高興是高興的。鄒巧妹剛查出有孕沒幾天,她也查出來了。兩個人前後腳,跟商量好了似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著藍布褂子還看不出來什麼,但她的手已經不自覺地護在了小腹前。

  回到磐石嶺已經是下午了。蘇婉兒把籃子擱在灶房裡,換了身舊褂子,系上圍裙,該幹嘛幹嘛。她沒打算急著告訴林川,想等晚上人少了再說。可林川是什麼人,他蹲在院子裡鍘葛根片,蘇婉兒從他跟前走過去兩趟,他鍘刀停了。

  「你去鎮上了?」

  蘇婉兒腳步頓了一下。「去買了點東西。」

  林川把鍘刀放下,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他低頭看著蘇婉兒的臉,蘇婉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假裝整理圍裙帶子。林川伸手把她下巴扳過來,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眉頭皺了一下。「你臉上藏不住事。說吧,怎麼了。」

  蘇婉兒被他捏著下巴,想扭頭也扭不了,臉頰慢慢紅了起來。她伸手把林川的手拍掉,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灶房的門框上。院子裡沒人,張鐵栓趕著騾車送貨去了,鄒巧妹帶著三個孩子在屋裡午睡,柳如煙在帳房裡算帳。

  「我去找了孫婆子。」蘇婉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川愣了一拍。他當然知道孫婆子是幹什麼的。蘇婉兒懷林山的時候就是他趕著騾車去接的孫婆子,那天夜裡下著大雨,他在堂屋裡蹲了一宿,直到聽見林山那聲啼哭才站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離蘇婉兒更近了些。

  「有了?」

  蘇婉兒點了點頭。她的耳垂紅得像要滴血,兩隻手攥著圍裙角,指節都攥白了。「孫婆子說脈象比林山那時候還壯,估摸著又是個小子。」

  林川站在灶房門口,足足愣了有四五秒。他的表情很怪,嘴角往上翹著,眉頭卻擰成一團,像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的臉。兩個女人同時懷孕,鄒巧妹那邊的消息還沒捂熱乎,蘇婉兒又給他來了一下。接下來幾個月加工場要趕訂單,蜂場要建,草藥地要種,家裡要添兩口人。他腦子裡那些日程安排噼里啪啦地炸了一遍,炸完了,剩下的就全是高興了。

  林川轉身出了院子,從牆上摘了獵弓和一壺箭,把牛皮箭囊斜挎在背上。蘇婉兒追到院門口喊了他一聲。「太陽都快落山了,你去哪兒?」林川頭也沒回,只揚了揚手裡的弓。蘇婉兒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後山樹林裡,下午的老林子被太陽照得發黃。

  林川進山不到一個時辰。天擦黑的時候他從林子裡鑽出來,左手拎著兩隻野兔,右手提著一隻山雞。野兔是拿箭射的,箭頭從耳根穿進去,皮毛都沒傷多少。山雞是拿彈弓打的,石子正中腦門。他把獵物拎進灶房,擱在案板上,野兔的皮毛在油燈下反著灰褐色的光。


  蘇婉兒看著案板上的獵物,拿起菜刀開始剝兔子。她剝皮的手法很利索,刀尖在兔腿關節處轉一圈,皮肉就分開了。鄒巧妹被香氣勾醒了,從屋裡揉著眼睛出來,看見案板上的野兔和山雞,又看見蘇婉兒繫著圍裙在忙活,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油。

  「婉兒姐,我來幫你。」鄒巧妹挽起袖子去端盆,蘇婉兒伸手把她擋回去。「你歇著。今天這頓飯我來做。」鄒巧妹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不是多問的人,乖乖地退到灶房門口幫著燒火去了。

  林川在院子裡支了三口大鍋。一口燉野兔,加了去年曬的干蘑菇和山上挖的野山藥。一口燉山雞,擱了當歸和紅棗。還有一口大鍋煮了滿滿一鍋蘿蔔燉臘排骨。鍋底的柴火燒得通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從鍋蓋縫裡往外竄。

  香味飄出去了。先是隔壁張德貴家的狗聞著味叫了兩聲,然後是村口幾個收工的村民伸著脖子往林川家院子裡張望。張鐵栓從鎮上回來了,騾子還沒牽進棚里,人已經站在院子門口喊上了。「哥!燉啥呢這麼香!」

  林川拿大鐵勺敲了敲鍋沿。「進來吃。叫上老李頭和新來的幫工,今天加餐。」

  

  張鐵栓把騾子往棚里一拴,跑著去叫人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裡擠滿了人。老李頭端著他那個搪瓷大碗蹲在廊檐下,孫大柱和幾個新幫工搬了條凳坐在晾曬架子旁邊,張德貴從他家拎了一罈子地瓜燒過來。林川拿馬勺在大鐵鍋里攪了幾圈,野兔肉已經燉得脫骨了,筷子一夾肉就從骨頭上禿嚕下來,湯色奶白,蘑菇吸飽了湯汁鼓得像小饅頭。

  蘇婉兒從灶房裡端出來一摞粗瓷碗。趁著院子裡熱鬧,走到林川身邊,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不說兩句?」

  林川接過她手裡的粗瓷碗,站在廊檐下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老李頭正拿筷子扒拉碗裡的兔肉,孫大柱端著碗呼呼地吹熱氣,張德貴端著地瓜燒倒了一圈,張鐵栓早蹲在鍋邊啃上骨頭了。院子裡的說話聲、碗筷聲、鍋里的咕嘟聲混在一起,臘肉的咸香和野兔肉的鮮香在空氣里攪來攪去。

  林川把手裡那碗燙手的蘿蔔排骨湯遞給蘇婉兒,自己端起一碗地瓜燒。「今天加餐,沒什麼大事。」他把碗舉起來,嘴角翹了一下,「就是家裡又要添人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然後張德貴第一個站起來,端著酒碗朝蘇婉兒看了一眼,又朝鄒巧妹看了一眼,咧著嘴笑了。「巧妹有了十來天了,這是誰的?」老李頭拿筷子敲了他一記,指了指蘇婉兒。張德貴這才看見蘇婉兒臉上那層紅暈,猛地反應過來,端著酒碗大步走到林川跟前。

  「雙喜啊!」張德貴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聲音大得把灶房頂上的麻雀都驚飛了。院子裡的人全站起來了,老李頭端著搪瓷碗嘟嘟囔囔說了句「好福氣」,孫大柱撓著後腦勺憨笑,張鐵栓乾脆把地瓜燒往地上一擱,跑過來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鄒巧妹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端著碗雞湯,目光從林川身上移到蘇婉兒身上。她剛才一直忙著燒火端碗,沒注意到蘇婉兒有什麼不同。現在知道了,看著蘇婉兒站在廊檐下,一手端著碗一手護著肚子,那姿勢跟她自己一模一樣。鄒巧妹抿著嘴笑了,笑得眼眶又紅了。




  晚飯一直鬧到月亮爬上來。張德貴的地瓜燒喝了大半罈子,老李頭的搪瓷碗舔了三回,張鐵栓幫著蘇婉兒把碗筷收進灶房,柳如煙在帳房裡把當天的工錢結給了新幫工。院子裡只剩下林川一個人。

  他坐在院子當中的那塊大青石上,後背靠著晾曬架子。架子上掛滿了正在風乾的臘肉,月光從臘肉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銀白色條紋。後山的輪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那條新路被月光照得泛著淡白色的光,從山腰上盤過去,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院子裡的灶火已經熄了,只剩下柴灰里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被夜風一吹就滅了。

  蘇婉兒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拎了件棉布外套。她走到林川背後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林川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讓她在大青石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蘇婉兒坐下之後沒說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順著他的目光往後山看。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院子裡很安靜,廚房後面傳來蛐蛐的叫聲,遠遠的後山樹林裡偶爾響一聲夜鳥的啼鳴。

  蘇婉兒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擱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的手指頭隔著棉布褂子輕輕按了按小腹,嘴角翹了一下。她說:「你說咱以後得蓋多大的房子才夠住。」


  林川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蘇婉兒臉上,她眼角那道細細的笑紋被月光勾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川笑了。他伸手把蘇婉兒肩頭的外套攏了攏,仰頭看了看頭頂上的月亮,又低頭看了看腳底下踩著的青石板。院子裡的地是他自己挑土墊的,院牆是他自己壘的,廊檐是他自己搭的。他在這塊地上蓋起了第一間房,然後又蓋了第二間,第三間。現在院子裡住著三個女人四個孩子,過幾個月還要再添兩口人。他把手從蘇婉兒肩膀上拿下來,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幾下,像是在心裡畫圖紙。

  「等京城的生意穩了,」林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實打實的分量,「我蓋一個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前院接待客商談生意,中院住自家人,後院養雞種菜晾衣裳。一人一間房,孩子們一人一間,誰也不擠誰。」

  蘇婉兒把頭從林川肩膀上抬起來,側著臉看他。林川說這話的時候沒笑,臉上的表情跟他在加工場裡算帳目的時候一模一樣,是在認真盤算。蘇婉兒拿手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腰。「做夢呢。」

  林川把她戳在腰上的手握住,粗糙的掌心裹著她的手指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說:「做夢也是往好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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