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林川就起來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陣，把昨天傍晚在北面路口撿到的那截粉筆從兜里掏出來，在手指頭之間搓了搓，白粉末子簌簌往下掉。他把粉筆擱在窗台上，從牆上摘下柴刀挎在腰間，又跟蘇婉兒交代了兩句，說今天后山有動靜，加工場那邊讓老李頭盯著。
太陽剛冒頭，北面路口值班的人就跑回來報信了。是張德貴的侄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全是汗珠子。他說昨天那兩個測繪局的人又來了，天不亮就從野道摸上來的，這回背了兩個鐵皮箱子，三腳架換了一根更粗的。兩個人到了老炭窯前面的岔道口就停下來，瘦高個蹲在地上攤開一張圖紙，矮壯的那個已經在架三腳架了。
林川沒多說，從灶房摸了兩個冷饅頭揣進懷裡，帶著張鐵栓從後山北側的小路繞過去。這一繞比上回多走了小半個時辰，等他們摸到老炭窯後面那排松樹底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松梢上了。林川隔著一叢灌木往外看。
那兩個人還在岔道口。瘦高個蹲在路邊，把一張藍底的地形圖攤在膝蓋上，右手拿根鉛筆在圖上來回比劃。矮壯的那個已經把三腳架架好了，墨綠色的鐵盒子穩穩噹噹卡在架子上，圓形的鏡頭正對著塌陷區的方向。兩個人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工作服，左胸口「省測繪局」四個紅字比昨天鮮亮了些，像是新漿洗過的。
林川從灌木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他不藏了。
他帶著張鐵栓從老炭窯後面繞出來，順著岔道口正面的碎石路走了過去。腳底下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在早上的山裡頭格外清楚。矮壯的那個最先聽見腳步聲，他從三腳架後面直起腰來，一隻手還扶著鐵盒子，腦袋往這邊一偏。瘦高個也抬起頭來，鉛筆停在圖紙上沒動，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川兩遍。
林川走到離他們大概十來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今天穿的是家常的灰布夾襖，袖口卷到手腕上頭，腰間掛著柴刀，看上去就是個進山砍柴的本分山民。但他兩條腿叉開站定的那個架勢，不像是路過。他站在岔道口的正中間，身後是通往後山的路，身前是那兩個人和他們的儀器。
「兩位，早。」林川的聲音不高，但山裡頭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瘦高個把鉛筆擱在地圖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藍皮證件，翻開朝林川亮了亮。證件上貼著他的照片，照片上蓋了個紅戳。他把證件收回去，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白紙，展開來遞到林川跟前。
介紹信。紙上頭印著紅色的大字，底下是黑色鋼筆寫的小字。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的字樣清清楚楚，落款處蓋著一個紅彤彤的公章，章邊壓著日期。林川沒伸手接，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紙。日期是三天前的。從省城到磐石嶺，坐班車倒驢車再步行，正常走至少要兩天。三天前開的介紹信，今天他們已經背著儀器在後山幹了小半天了。也就是說，這封信幾乎是從寫字檯上拿起來就往外跑，墨水還沒幹，人已經在路上了。這兩個人要麼是接了死命令，要麼就是籌備了很久，只等這封信一到手就動身。
瘦高個把介紹信往林川跟前又遞了半寸。「同志，我們是省測繪局的，奉命對這一帶進行地質普查。這是介紹信，你看看吧。」他說話的口音帶著省城那邊的調子，四聲咬得很準，聽起來客氣，但語氣里那股公事公辦的味道不輕。
林川把介紹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紙上寫的普查區域確實包括了磐石嶺後山這一片，落款的公章蓋得端端正正，印泥是新沾的，紅得發亮。他把介紹信折好，遞還給瘦高個。
「信我看了。」林川說。他的語氣平得很，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他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展開了攤在兩個人面前。不是介紹信，是縣林業局蓋了公章的三十年山林承包經營權合同。合同上文書寫得明明白白，後山片區的林地使用權和林下資源歸承包人所有，承包期限三十年，落款林業局的章和李副局長的簽名一清二楚。
瘦高個接過合同看了一遍，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在紙上掃了兩遭。矮壯的那個也湊過來，肩膀挨著瘦高個的肩膀，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把合同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兩個人都沒說話。瘦高個把合同還給了林川，嘴唇抿成一條線。矮壯的那個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看三腳架又看了看瘦高個，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林川把合同重新卷好揣進懷裡。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麼平，不緊不慢，像是跟人嘮家常。「這片山林我有三十年的承包經營權。合同上寫得明白，林地使用權和林下資源都歸承包人。任何勘探測繪，不管是哪個部門的，只要進這片山，就得經過承包人同意。」他停了停，看著瘦高個的眼睛，「兩位是省里來的，規矩比我懂。你們先回去，讓你們領導跟我聯繫。領導點頭了，手續齊全了，我親自帶你們進山。」
瘦高個沒接腔。他盯著林川看了有三四息的工夫，目光從林川的臉上移到腰間的柴刀上，又從柴刀上移回林川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站在他對面的這個人不是村幹部也不是鄉鎮幹部，是個拿著三十年承包合同的山場主，合同上林業局的公章是真的，李副局長的簽名也不是假的。他一個搞測量的，拿一份三天前才開出來的介紹信，跟人家蓋了公章的承包合同硬碰，碰不出什麼好結果。
矮壯的那個性子急一些，把三腳架上的鐵盒子卸下來抱在懷裡，扛著三腳架就往路邊上挪了兩步。他朝瘦高個使了個眼色，瘦高個點了點頭，把地型圖折好塞進帆布袋子裡，又把鉛筆插回上衣口袋。兩個人收東西的動作很快，收完了把裝備往肩上一扛。
瘦高個轉過身來朝林川點了點頭。「行，我們回去跟隊裡匯報。」他說完就轉身走了，邁的步子不慢，矮壯的那個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來時的野道往回走。
林川站在那裡沒動。他看著那兩個人影在松林里越走越遠，直到背影被樹影子和霧氣吞掉了才收回目光。他知道這兩個人不是回去匯報那麼簡單。一張三天前開出來的介紹信，兩套齊全的測繪裝備，避開大路專門走野道的路線，還有對著塌陷區架好的三腳架，這一切都不像是普通地質普查的做派。他們是盯准了磐石嶺來的，而且盯得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鐵栓從後邊的松樹底下走出來，站在林川旁邊。「哥，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林川從兜里掏出那截粉筆，在手指頭間又搓了一下，粉筆碎成了兩截。他把粉筆扔在地上，拿腳尖碾了碾。「攔人的目的是讓他們知道，進這片山要過我這一關。今天攔住了，他們的領導就得露頭。他們的領導露了頭，就知道到底是測繪局的意思，還是有人借著測繪局的名頭往山里塞人。」
他轉過身來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他把剛才那張介紹信上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落款是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聯繫人那一欄里寫著一個名字。林川沒跟那兩個人打聽這個名字，他不能打草驚蛇。但他記住了。
回到加工場的時候柳如煙正在帳房對帳。她把蜂蜜進貨單按供貨人分了四欄，每一欄都用鉛筆標了數字。林川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鉛筆停在帳本上沒動。林川走到桌邊，拿起桌上那支備用鉛筆，在帳本背面撕了一小條白紙下來，在上面寫了一個名字。
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李志國。
他把紙條推到柳如煙面前，讓她把這個名字記在帳本的底頁。柳如煙沒問這個名字是哪來的，她放下手裡的鉛筆，拿起墨筆在底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李志國」三個字，又在後面批了「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一行小字。寫完她抬起眼睛看著林川，林川已經走到門口了。
「給京城顧明遠拍一封加急電報。」林川站在門口，半邊臉被門外的光照著，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就說省測繪局的人已經進山了，聯繫人叫李志國。讓他那邊加加速。」
柳如煙合上帳本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電報紙和鋼筆。她寫電報的時候字寫得很快，一行字一氣呵成，寫完遞給林川看了看。林川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後山在明亮的天光里泛著灰濛濛的青綠色。獵鷹從松林上掠起來，在碎石坡上空盤了一圈，緩緩往山脊那邊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