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發出去的第四天,回信到了。
不是電報,是一封信。信封上蓋著京城的郵戳,寄件人寫的是顧明遠的名字,地址是京城地質局家屬院。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塞了好幾張信紙。郵遞員把信送到加工場的時候,林川正在院子裡看老李頭翻肉。他接過信,拿手指頭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沒當場拆,轉身進了堂屋。
蘇婉兒跟進來,把門虛掩上。柳如煙從帳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繼續對帳。
林川坐在方桌前,拿小刀挑開信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有三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每一張都正反兩面寫滿了字。顧明遠的字跡他認得,筆畫硬,轉折處稜角分明,寫字的時候手勁大,紙背面能摸到凹凸的印子。
第一張信紙開頭就說了省測繪局的事。顧明遠在信里寫,他收到柳如煙的電報之後立刻托人去省測繪局打聽。打聽出來的結果比他想的更糟。省測繪局第三勘察隊確實跟地質局有合作關係,他們這次來磐石嶺做測繪,不是普通的地質普查,是為銅礦勘探做前期測繪。地質局礦產處已經把磐石嶺後山片區列入了第二輪重點勘探名單,第三勘察隊是打前站的。等他們把地形、礦脈走向和採樣點的坐標測繪完,地質局的勘探隊就要正式進場。
林川把這段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他把信紙擱在桌上,手指頭在「第二輪重點勘探名單」這八個字底下劃了一道印子。顧明遠在上封信里說過,地質局的第二輪銅礦勘探審批流程短得多,理論上一個月就能搞定。現在測繪隊已經在後山架了三腳架,說明審批不是「在走」,而是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蘇婉兒站在他旁邊,看他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手指頭把信紙的邊緣捏出了兩道褶子。她沒出聲,轉身去灶房倒了一碗熱茶擱在桌上。
林川接著往下看。
第二張信紙的內容轉了。顧明遠寫,他回到京城之後的第二就去見了父親。這句話寫得簡單,但林川能想像顧明遠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在磐石嶺待了這些天,顧明遠跟他說過,他跟他父親十幾年沒怎麼聯繫,除了過年他娘打電話來催,他在電話里叫一聲爸,平時沒有單獨聯繫過一次。這次他主動上門,還帶著報告去的,門敲開的時候他父親是什麼表情,顧明遠在信里一個字沒寫。他只寫了一句:「我去見了老爺子。」
見面的過程顧明遠只寫了兩段。頭一段寫他把磐石嶺後山溶洞的照片和測繪數據攤在老爺子書桌上。照片是方技術員拍的,石牆上的人工刻痕、方整的石塊、縫隙里的灰色填充物,還有探杆測出來的空間尺寸,每一張都洗得清清楚楚。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面,先是沒說話,拿著放大鏡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石牆砌法那張的時候,放大鏡停住了。老爺子把照片翻過來看了背面的標註,又把照片翻回去接著看。
顧明遠在信里寫,老爺子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鐘沒抬頭。看完最後一張照片,他把放大鏡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說了三個字。他沒有叫顧明遠的名字。他說的是:「你確定?」
顧明遠沒跟他多解釋。他只說了一句:「我的老師看過這些照片。」
老爺子又沉默了。顧明遠在信里寫,他父親盯著桌上的照片看了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片刻。回來的時候坐到書桌前,把那封報告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報告的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原話是:如果真是先秦遺蹟,這是大功一件。」
林川看到這裡,手指頭在信紙上停住了。顧明遠父親的這句話,不是對兒子的認可,是對事情的判斷。一個退下來好幾年的老軍人,在看到照片之後的二十分鐘內做出判斷並簽了字,不是因為他兒子多說了什麼,是因為那些刻痕和石牆自己會說話。
信紙翻到第三張。顧明遠寫,他父親簽完字之後當天下午就打了電話。軍區那邊的手續辦得很快,報告已經通過軍區協作考古項目的通道遞上去了,部里辦公室主任當天就簽收了。文物處的評審已經排進加急隊列,部務會的討論也插了隊。理論上的最短時間,從送報告到發保護令,能壓縮到二十天。
二十天。
顧明遠在這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橫線。他在信里寫:「二十天是理論上的最短時間。前提是每一個環節都不出岔子。部里的審批流程是一環扣一環的,只要有一個簽字的人出差、請假或者提出質疑,時間就要往後拖。」他頓了頓筆,在下面又加了一句:「但地質局的勘探批文可能更快。省測繪局的人已經在你後山踩點了,這說明礦產處的審批已經走到了最後幾步。礦產勘探走的是行政通道,不歸文物處管。如果他們的人拿到批文強行進場,你手裡只有一份縣林業局的承包合同。」
林川把信紙擱在桌上,端起了蘇婉兒倒的那碗茶。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熱。他喝了一口,把碗擱下,手指頭在碗沿上慢慢搓了兩圈。顧明遠信里的意思很明白,二十天是往快了算的,而地質局的人隨時可能拿到批文。第三勘察隊的人雖然被他用承包合同擋回去了,但那兩個人只是打前站的。下一次來的人,背的可能就不是三腳架和鐵盒子了,是帶鑽機的勘探隊。勘探批文到手之後,一紙承包合同能攔得住測繪局的兩個人,但攔不攔得住地質局的正式勘探隊,誰心裡都沒底。
信的最後一段,顧明遠寫了他接下來二十天的安排。他留在京城盯著審批流程,每一個環節的簽字人他都要親自去找。老方、小王和小陳繼續留在磐石嶺,溶洞裡的測繪要做完,石牆後面的空間分布要畫勘探草圖。這些數據是考古報告的關鍵附件,一個都不能少。他讓林川在這二十天裡做好一件事:守住後山。不管用什麼辦法,別讓任何人進後山。「保護令一天沒下來,後山就一天不是你我的後山。」
林川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院子裡的光線已經偏西了,後山的輪廓在夕陽底下泛著灰濛濛的青綠色。石壁豁口的斷面被晚照染成暗紅色,遠遠看過去像一道沒關嚴的門。獵鷹從松林上掠起來,在半空里盤旋了一圈又落回老松樹上,翅膀收攏,黃褐色的眼珠子盯著後山的方向。
蘇婉兒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淘米水,倒進豬食槽里。她看了林川一眼,沒問信里寫了什麼。她把盆子擱在井台上,走到林川旁邊站住。傍晚的風從後山吹過來,帶著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潮氣。蘇婉兒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來了,她下意識地把手搭在肚子上,手指頭輕輕按了按。
林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他把顧明遠信里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省測繪局的兩個人雖然被他擋回去了,但他們的測繪數據肯定已經帶回去了。地質局手裡有了測繪數據,勘探批文一下來就能直接架鑽機。二十天,這個時間不是顧明遠說了算的,是地質局說了算的。地質局的人什麼時候拿到批文,他什麼時候就得跟一群帶著鑽機的人面對面地站在後山路口。
柳如煙從帳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剛整理好的進貨單,看見林川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她走到堂屋桌前,拿起桌上那碗涼了的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蘇婉兒。蘇婉兒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柳如煙把進貨單擱在帳本邊上,沒出聲,轉身回了帳房。
林川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後山的方向把顧明遠信里最後一句話又過了一遍。「保護令一天沒下來,後山就一天不是你我的後山。」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嚼了兩遍,然後轉過身走回方桌前,把那封信用手指頭壓在桌面上,推到了蘇婉兒面前。
「看看吧。」他說。
蘇婉兒拿起信紙,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得很慢,手指頭順著每一行字往下劃,嘴唇微微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看完之後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眼睛看著林川。她的目光很穩,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眼珠子裡的光暗了一層。
「二十天。」蘇婉兒說。她把這兩個字念得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二十天嚇跑了一樣。
林川點了點頭。
蘇婉兒把手從肚子上拿下來,放在桌沿上,手指頭收攏攥了攥。她沒有問「能擋得住嗎」這種話。她跟林川一起經歷了這麼多,知道這種問題問了也沒用。山洪衝下來的時候不問能不能跑得過,能做的事只有一樣:先把腿邁出去。她把手從桌沿上拿起來,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今晚讓鐵栓過來吃飯。」她說,「後山路口那邊,得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