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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電話

2026-09-13 14:07:45 作者: 豬肉嫩粉條

  趙副處長蹲在吉普車輪胎旁邊,一隻手捂著話筒,另一隻手指頭在泥地上劃拉著。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站在村道上的林川能看見他後背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灰色中山裝的肩胛骨位置被撐出兩道褶子。

  那通電話打了很久。

  林川站在村道中間沒動。他兩隻手抱在胸前,粗糙的指腹在胳膊肘的骨頭上慢慢搓著。鐵蛋趴在他腳邊,耳朵豎得直直的,黃褐色的眼珠子盯著吉普車輪胎旁邊那個蹲著的背影。

  趙副處長站起來了一回。他拿著手持電話在吉普車後面來來回回走了三四趟,步子不快,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響。走到第五趟的時候他把眼鏡摘下來,拿手帕擦了擦額頭,又戴上。走到第八趟的時候他站住了,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了。

  那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在卡車旁邊,手裡的鑽頭擱在膝蓋上,拿眼睛往趙副處長這邊看。兩個藍工作服的年輕人站在儀器箱子旁邊,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卡車司機又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趙副處長走回來的時候,林川看了一眼他的臉。那張圓臉上的表情跟剛下車時完全不一樣了。剛下車時那張臉上是公事公辦的沉穩,嘴角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現在那點笑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眉毛擰著,嘴角往下撇,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心裡在翻來覆去地算一筆帳。

  他把手持電話的天線縮回去,把電話塞進公文包里。塞進去的動作不快,手指頭在公文包的搭扣上磨蹭了兩下才扣上。他轉過身來看著林川,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上的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林同志。」趙副處長走回來站在林川面前,把手裡的手帕塞回中山裝口袋,指頭在衣領上按了兩下。「你說的考古勘探,是哪個單位在做?」

  林川看著他。趙副處長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跟剛才遞批文時那種機關腔不一樣。這句話里多了一層東西,是試探。

  「軍區特殊勤務組。」林川把手放下來,聲音平平的。「帶隊的人叫顧明遠,是軍區協作考古項目的負責人。」

  趙副處長聽到「軍區」兩個字的時候,手停在衣領上沒動。他那隻手的指頭還捏著衣領的邊角,但整個人僵了大概有兩三息的工夫。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珠子定住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省地質局礦產處的副處長,官不大,但經手的批文多,跟各個系統打交道的機會也多。軍區是什麼級別,他心裡門兒清。軍區的編制和文物主管部門直接對接,級別比省地質局高。特殊勤務組,那更不是一般的單位,能掛「特殊」兩個字的,背後站的不是普通的行政部門。

  趙副處長把衣領整好了。他整衣領的動作比剛才慢,手指頭在領子上按了三下才放下來。他扭過頭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後山的松林在太陽底下安安靜靜地鋪著,山脊線在天邊連綿起伏。那些松林下面的石頭裡藏著的東西,那面人工石牆後面封著的空腔,那些埋在夯土層里的陶罐碎片,此刻在京城某個辦公室里正被人逐條審查。而審查這些材料的人,能通過軍區的渠道直接往上遞。

  他轉回頭來。圓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意外了,是一種被壓住了的複雜。嘴唇動了兩下,從左邊嘴角抿到右邊嘴角,又從右邊抿回左邊。

  「顧明遠。」他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搜索什麼。過了三四息工夫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輕得不像是點頭,倒像是心裡的一個什麼東西落了地。

  趙副處長把手背在身後。他站在吉普車和林川之間,左邊是自己帶來的三輛車和六個人,右邊是林川、鐵蛋和村道盡頭那些豎著松木柵欄的路口。他站在中間,兩隻腳踩在碎石路上,腳底下的石子被他的皮鞋碾得咯吱響。

  沉默了大概有十幾息的工夫。村道上的風吹過來,把卡車排氣管冒的青煙吹散了。老槐樹上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又靜下來。那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把鑽頭擱在地上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趙副處長開口了。

  「林同志,今天的勘探暫停。」他把手從背後拿回來,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手指頭互相搓了搓。「我回去向領導匯報這個情況。軍區特殊勤務組已經在後山做了考古工作,又有文物保護令在審批,這個情況超出了我的權限。」

  林川看著他。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鬆一口氣的表情。他鬆開抱在胸前的手,右手垂下來按在鐵蛋的頭上。鐵蛋的耳朵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但是我要說清楚。」趙副處長把手放下來,抬起頭看著林川,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珠子不躲不閃。「暫停不是取消。如果文物保護令最終沒有批下來,我們還會來。地質局的勘探批文是正式文件,蓋了章的,我無權撤銷。」

  他把這句話說完之後,看了林川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清楚:今天我給你讓一步,不是因為你的柴刀,不是因為你的松木柵欄,而是因為京城那邊有一份保護令正在審批。如果保護令批不下來,你拿什麼也攔不住我。

  林川點了點頭。他點頭的動作很慢,下巴往下壓了壓又抬起來。

  

  「我等著。」

  趙副處長轉過身去,對他帶來的六個人揮了揮手。那個手勢做得不大,手掌在身前擺了一下,但六個外鄉人全都動起來了。兩個藍工作服的年輕人把儀器箱子重新抬上卡車,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把鑽頭包好塞進鐵皮箱裡,卡車司機把後車廂板合上,鐵掛鉤扣上的聲音在村道上傳得很脆。

  三輛車的引擎重新發動。打頭那輛吉普車先掉頭,輪胎在碎石路上碾出一道弧形的轍印。後面兩輛車跟著掉頭,車身在窄窄的村道上蹭著路邊的草葉子,把露水蹭掉了一片。

  趙副處長拉開車門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扭過頭來又看了林川一眼。那個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無奈,有疲憊,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同志,你有個好靠山。」他把這句話撂下,彎腰鑽進了吉普車后座。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三輛車排成一串往村口開,引擎的轟隆聲在村道上來回撞,震得路邊柴火垛上的蘆花母雞又撲騰著翅膀飛下來了。車輪碾起的黃塵在晨光里飄了一陣,被山風吹散了。

  林川站在村道中間看著那三輛車開遠。他懷裡的牛皮紙信封還貼著胸口,裡面那幾張照片的紙邊硌著他的皮膚,硬硬的,涼涼的。

  張鐵栓從加工場門口跑過來站在他旁邊,往車屁股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川的臉。「哥,他們真走了?」




  他走了幾步就停住了。停在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不是加工場門口,不是老槐樹底下,是村道正中間,前後左右都是碎石路,什麼也沒有。他站在那裡,把腰間的柴刀解下來,刀刃在太陽底下晃了一下。他拿手指頭彈了一下刀背,叮的一聲脆響,聲音在空蕩蕩的村道上飄開。

  「暫時的。」

  他把柴刀插回腰間,抬頭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後山還是那座後山,松林蒼翠,山脊線連綿起伏。但他知道,那三輛車還會回來。今天趙副處長退了一步,是因為「軍區」兩個字和京城那份還沒批下來的保護令。但如果保護令今天上午的結果是「不予批准」,明天太陽升起之前,那三輛車就會重新出現在村口。

  他不光在跟省地質局搶時間。他也在跟京城那個辦公室里正在審批保護令的人搶時間。

  林川把懷裡的四張紙掏出來。承包合同,勘探批文,顧明遠第一封回電,昨天那封新回電。四張紙在他手掌上攤開,山風吹得紙角嘩啦啦響。他把四張紙重新疊好塞回懷裡,手收回來的時候在胸口按了一下。

  鐵蛋在他腳邊抬起頭來,拿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褲腿。林川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在狗頭上拍了一下。

  「走,回加工場等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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