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太陽剛從山脊上冒頭,磐石嶺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就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
不是一輛,是三輛。
打頭的是兩輛綠色吉普車,車身上糊著幹了的泥漿,擋風玻璃上濺著黃泥點子。後面跟著一輛解放牌卡車,車廂里裝著墨綠色的鐵皮箱子,箱子上噴著白漆編號,用麻繩和木架子固定得死死的。卡車後輪碾過村道的碎石路,軋得石子蹦起來打在車廂底板上,哐哐響。
村口蹲著曬太陽的幾個老漢全站起來了。有一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顧上拍。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在磐石嶺見過的最大的車是鎮上供銷社的拖拉機。這三輛鐵傢伙排成一串開進來,把村道堵得嚴嚴實實,路邊的蘆花母雞嚇得撲騰著翅膀鑽進了柴火垛。
打頭那輛吉普車的車門先開了。趙副處長從后座上下來,還是那件灰色中山裝,四個口袋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黑框眼鏡架在圓臉上,左胸口袋裡插著鋼筆。他站定之後整了整衣領,目光越過老槐樹往後山方向掃了一眼。
後面兩輛車的車門接連打開。從吉普車上下來兩個穿藍工作服的年輕人,每人夾著公文包。卡車駕駛室里跳下來一個司機,副駕駛上下來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臉被太陽曬得黑紅,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卡車後面的車廂板放下來,又跳下兩個工人,開始往下搬鐵皮箱子。
一共七個人。
林川從加工場門口走出來的時候,趙副處長正指揮人把一台墨綠色的鐵殼儀器從卡車上卸下來。那台儀器有半人高,四個鐵腳架撐開能占一丈見方的地面,鐵殼上印著白色的編號和「地質勘探」幾個大字。兩個工人抬著儀器的一頭,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腳底下踩得碎石路咯吱響。
林川站在村道中間,離那輛吉普車大概十步遠。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山風吹得粗糙的手臂。腰間繫著一根麻繩,柴刀別在麻繩上,刀柄被汗水浸得發黑。他的腳邊蹲著鐵蛋,那條黃狗豎著耳朵盯著卡車上的鐵箱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趙副處長看見林川,把手裡的公文包交給旁邊的年輕人,走上前來。他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表情,嘴角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不冷不熱的。
「林川同志,三天期限到了。」趙副處長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那份勘探批文展開來,「九月二十號,今天。我們是按照約定的時間來的,希望你配合工作。」
他身後那兩個藍工作服的年輕人已經把儀器箱子排成了一排。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檢查一台手持式鑽機的鑽頭,拿手指頭試了試鑽頭的鋒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卡車司機靠在車門上抽菸,菸灰彈在車輪子旁邊。
林川沒動。他站在村道中間,兩條腿微微叉開,像一棵栽在地上的老松樹。
「趙副處長,請你們等一等。」
林川的聲音不高,嗓子還是那麼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七個人的耳朵里。那個檢查鑽頭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鑽頭擱在膝蓋上沒放下。
趙副處長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林同志,我們是有正式批文的。你上次說要三天核實,我給了你三天。現在三天到了,你再攔著,就說不過去了。」
林川把手伸進懷裡。
他的動作不快。粗糙的手指頭解開灰布褂子的衣扣,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角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潮,封口處扎著麻線。他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和兩頁紙。
「趙副處長,我收到京城方面的消息。」林川把照片舉起來,讓趙副處長能看清楚,「國家文物部門正在審批磐石嶺後山的文物保護令。在保護令的結果出來之前,任何勘探動作都不合適。」
趙副處長愣住了。
他那個圓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間,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眨。他身後的年輕人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拿眼睛往這邊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把鑽頭擱在地上站起來了。
「文物保護令?」趙副處長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文物?」
林川把手裡的照片遞過去。
三張照片。第一張是老方拍的溶洞石牆。石牆上的石灰摻細沙在閃光燈下顯得發白,牆面上人工鑿過的痕跡清清楚楚。第二張是石碑殘片。青灰色的石頭斷面上刻著彎彎曲曲的雲頭紋和鳥爪子印,旁邊放著一把地質錘當比例尺,錘頭跟殘片一比,顯得那殘片格外有分量。第三張是陶罐碎片。十幾塊灰褐色的陶片擺在白布上,表面的紅漆殘留在手提燈的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趙副處長接過照片的時候手指頭是穩的,但看了第一張之後他的手指頭就不太穩了。他把三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從林川手裡接過那兩頁說明。
老方寫的說明,鋼筆字,筆畫很重。第一條寫的是石牆結構和空腔判斷,第二條寫的是石碑殘片上的先秦祭祀刻符,第三條寫的是新出土的戰國時期陶罐碎片和紅漆殘留,第四條是結論。
「綜合石牆、空腔、石碑殘片及本次出土陶罐碎片判斷,磐石嶺後山地下遺蹟應為戰國時期高等級貴族墓葬。建議緊急啟動文物保護程序。」
趙副處長把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也不是慌張,是一種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的意外。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珠子在照片和說明之間來迴轉了三四趟。
他把照片和說明還給林川。還的時候手指頭捏著紙邊的力道明顯輕了,跟剛才遞批文時候那種公事公辦的利索勁兒判若兩人。
「這些材料是誰做的?」趙副處長問。
「京城來的地質專家。顧明遠,特殊勤務組的人。」林川把照片裝回信封,聲音平平的,不抬不壓。「他們在後山溶洞裡待了快二十天,測繪、拍照、取樣,每一道程序都有記錄。補充報告已經寄到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了,保護令今天上午出結果。」
趙副處長聽到「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林川走了幾步。走了大概七八步遠,在那輛吉普車的車頭前面站住了。他的手從中山裝口袋裡摸出那塊手帕,摘了眼鏡擦了擦額頭,又把眼鏡戴回去。他站在車頭前面,一隻手撐著車引擎蓋,另一隻手裡攥著手帕,不擦汗了,就那麼攥著。
他帶來的那六個人都在等他。兩個藍工作服的年輕人站在儀器箱子旁邊面面相覷,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沒再碰鑽頭,卡車司機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七個人堵在村道上,三輛車的引擎都還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著青煙。
趙副處長把手裡的手帕塞回口袋。他轉過身來看著林川,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沒開口。他的目光越過林川的肩膀往後山方向看了一眼。
後山的松林在晨光里一片蒼翠。山脊線連綿起伏,跟過去幾千年裡一模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了。那些松林下面的石頭裡藏著的東西,那面人工石牆後面封著的空腔,那些埋在夯土層里的陶罐碎片和燒過的骨頭渣子,正在京城某個辦公室里被人逐條審查。
趙副處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的手持電話。
那東西有半塊磚頭那麼大,天線拔出來有小臂那麼長。他走到吉普車的另一邊,離所有人都遠了大概十來步,背對著村道蹲下身子,開始撥號。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這邊的村道上聽不見,但林川能看見趙副處長的背影。那個圓臉的中年男人蹲在吉普車輪胎旁邊,一隻手捂著話筒,另一隻手指頭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圖案。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幾個字被風吹過來,「文物」「墓葬」「京城」「審批」,斷斷續續的連不成句子。
鐵蛋在林川腳邊趴下來,但耳朵還豎著。林川把手按在腰間柴刀的木柄上,拇指在木紋上來回搓著。他懷裡的信封貼著他的胸口,裡面那幾張照片的紙邊硌著他的皮膚,硬硬的,涼涼的。
太陽從山脊上爬高了。晨光從老槐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村道的碎石路上,落在那三輛鐵殼車和七個外鄉人身上,也落在林川和他腰間那把磨得能照見人影的柴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