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天不亮就醒了。
屋頂上那鷹昨晚就沒安生過,在屋頂上蹲了一夜,翅膀時不時啪嗒啪嗒拍瓦片,鐵蛋在院子裡跟著來來回回地走,爪子刨得泥地上全是溝。
他從炕上坐起來。
林川沒點燈,摸黑穿好衣裳,把柴刀別在腰裡。
蘇婉兒還在睡。
她側著身子躺著,肚子圓鼓鼓地頂著被子,領口在拉扯間散開,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頸。
林川伸手去幫她掖被角,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鎖骨下方的嫩肉。
蘇婉兒睜開眼,眼裡帶著晨起的水汽,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天還沒亮,這就走。」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著軟綿綿的。
林川的手沒抽回來,掌心貼著她的熱氣。
「去後山看看老方,你在家歇著。」
蘇婉兒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撓了一下,指甲蓋陷進他粗糙的皮肉里。
「後山的路陡,你別走太急。」
林川喉嚨動了動,反手握住她軟乎乎的手。
「路再陡也封得住,你在家把門閂好。」
蘇婉兒鬆開手,翻身往被子裡縮了縮。
林川站起身,輕手輕腳推開堂屋門出去了。
炕上那床被子的一角,被他粗糙的手指抓得起了毛邊。
院子裡鐵蛋見他出來,搖著尾巴湊上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林川伸手在狗頭上拍了一下,鐵蛋不嗚咽了,跟在他腿邊往後山的方向走。
天邊剛冒出一線灰白,山裡的霧還沒散。
松林里濕漉漉的,松針上掛著露水珠子。
林川走過的時候褲腿掃過路邊的草葉子,膝蓋以下的布料濕了個透。
他沿著碎石坡往上走,腳步比平時快,踩得碎石子在腳底下咯吱咯吱響。
溶洞口亮著燈。
那不是油燈,是老方他們帶的那種乾電池手提燈,白光從洞口透出來,把外面的石頭照得發青。
林川走到洞口的時候,老方正蹲在地上鋪一塊白布,白布上擺著幾塊碎陶片。
小王和小陳蹲在老方兩邊,三個人圍著那幾塊碎陶片,誰也不說話。
手提燈的光打在陶片上,照得那些碎片上的紋路清清楚楚。
老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全是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來一截,看著像是一夜沒睡。
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困,是那種憋著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的興奮。
「林獵戶,你來得正好。」
老方站起來,膝蓋上的褲子沾著一層黃土,他也不拍,拉著林川的胳膊就往洞裡走。
「昨晚我們往下又清了一段,在主洞和岔洞交界的地方發現了一批陶罐碎片,埋得不深,大概在地下兩尺左右。」
「土層是夯過的,碎片周圍還有炭屑和燒過的骨頭渣子,初步判斷是個祭祀坑。」
林川跟著他走到那張白布跟前蹲下。
碎陶片大概有十幾塊,大小不一,大的有巴掌那麼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
陶片是灰褐色的,表面打磨得挺光滑,上面刻著花紋。
有的花紋是雲頭紋,彎彎繞繞像是天上飄的雲。
有的花紋是鳥爪子印,跟上次小王撿到的那塊石碑殘片上的刻痕一個風格。
老方拿起一塊巴掌大的陶片翻過來,把斷面露給林川看。
斷面是深灰色的,胎質細膩,用放大鏡看能看見一層一層疊壓的痕跡,是手工捏制然後燒出來的。
「你看這個胎質和紋飾,典型的戰國時期風格。」
「我去年在湖北參加過一個戰國墓葬群的發掘,出土的陶罐跟這個一個路子。」
他把陶片小心地放回白布上,又從旁邊拿過來一個小鐵盒子打開。
盒子裡墊著棉花,棉花上擱著一塊手指頭大小的暗紅色東西。
林川看了一眼沒認出來是什麼。
老方拿鑷子把那東西夾起來,放在手提燈底下照。
「漆皮,從一塊陶片表面剝離下來的。」
「戰國時期楚國貴族墓葬里常見這種紅漆陶器,漆皮能保留到現在不容易,這片估計是因為封在夯土層里隔絕了空氣才沒爛掉。」
老方把鑷子放回鐵盒子裡,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林獵戶,這批陶片加上之前的石牆和空腔,還有那塊石碑殘片,證據已經夠了。」
「我敢打包票,後山底下埋著的是一座戰國時期的大型墓葬,級別不低,起碼是大夫以上。」
林川蹲在地上看著白布上那十幾塊碎陶片,看了好一陣。
灰褐色的陶片在手提燈的白光下安安靜靜地躺著,上面兩千多年前刻下的花紋還清清楚楚。
他把手伸過去,粗糙的指腹在陶片表面摸了一下。
陶片是涼的,涼得發硬,跟山裡的石頭一樣冷。
林川站起來,轉身走到溶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亮了,山裡的霧散了。
後山的松林在晨光里一層一層鋪開,山脊線在天邊連綿起伏。
他的目光從山脊線往下移,落到東邊坡地那片空地上。
那是測繪隊蹲了半個月的地方,昨天剛撤走。
「老方,這些陶片你現在就拍照。」
「照片拍好,說明寫好,用的什麼紙我不管,但要把年代,依據,判斷寫清楚。」
「最遲中午之前我要拿到手。」
林川扭過頭來看著老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後讓張鐵栓騎馬去鎮上郵局寄加急給顧明遠。」
「電報說不清楚,必須寄照片和原件。」
老方點了點頭。
「照片可以寄,原件不能寄,郵局寄原件萬一丟了就完了。」
「我讓小王把照片多洗幾份,用硬紙板夾著寄。」
林川從溶洞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上了山脊。
他沿著碎石坡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停住了,往山腳下的村子看了一眼。
加工場的煙囪在冒煙,青煙在晨光里筆直地升上去,被風吹散了。
蘇婉兒應該已經起來了,柳如煙應該在帳房裡算昨天的帳。
他沒回加工場,拐了個彎去了北面岔道口。
張鐵栓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旁邊站著張德貴的侄子和另外三個獵戶。
大傢伙兒每人手裡攥著柴刀和麻繩。
地上堆著一堆新砍的松木桿子,手腕粗,截成了齊腰高的段子,一頭削尖了。
林川把這幾個獵戶叫到跟前。
他站在岔道口中間,腳底下踩著的就是那天李志國掏紅頭文件的地方。
He指了指岔道口,又指了指西邊坡地的小路,最後指了指東邊坡地測繪隊架過三腳架的那片空地。
「所有能進後山的路口,不管是車走的還是人走的,每隔五步栽一根木樁,木樁之間拉三道麻繩。」
「每一個路口留一個可以開合的柵欄門,平時關上但不掛鎖。」
「有人要進山,先過柵欄門再過你們。」
張德貴的侄子撓了撓後腦勺。
「哥,木柵欄攔不住人。」
「人家要是硬闖呢?」
「測繪隊下回來說不定帶著鑽機和炸藥,木柵欄頂什麼用?」
林川的手掌按在腰間的柴刀柄上。
「不需要攔得住。」
「栽這些柵欄是做給外面的人看的,告訴他們後山有人管著。」
「每一根木樁都代表一個磐石嶺獵戶的態度。」
「他們想進來可以,但他們得先邁過我們立的樁子。」
張鐵栓聽懂了。
他把獵弓從肩上解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削尖的松木桿子,走到岔道口正中間的位置。
他一腳踩實了泥土,把松木桿子往地上戳下去。
松木桿子戳進土裡一拃多深,他拿柴刀背當錘子,哐哐哐把杆子釘實了。
削尖的一頭朝天戳著,松木的白茬子在太陽底下亮晃晃的。
「就這個位置,我先栽一根。」
張鐵栓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
「剩下的按獵王說的辦,每個路口每隔五步一根。」
「麻繩拉三道,最上面一道腰帶高,最下面一道膝蓋高,中間再來一道。」
「柵欄門用活扣綁,要開的時候一拽就開,平時關得嚴嚴實實。」
獵戶們抄起松木桿子和麻繩分頭往各個路口去了。
沒過多久後山四面都響起了敲木樁的聲音。
哐哐哐的悶響在松林里此起彼伏,驚得樹上的野鳥撲稜稜飛起來往遠處躥。
林川沒走。
他站在岔道口看著那些松木桿子一根一根豎起來。
獵鷹從老松樹上飛下來落在他肩頭,黃褐色的眼珠子盯著遠處的大路。
鐵蛋趴在他腳邊,耳朵豎得直直的,鼻子上沾著露水和泥巴。
中午張鐵栓從溶洞拿來了老方整理好的東西。
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三張照片和兩頁說明。
照片是昨天拍的,老方用的是地質隊那種黑白膠捲相機,在溶洞裡拍得清清楚楚。
陶罐碎片擺在白布上每一塊都拍了,另外又拍了一張老方自己站在石牆前面的照片,旁邊立著一把地質錘當比例尺。
兩頁說明寫得密密麻麻,從陶片胎質和紋飾,以及漆皮殘留到戰國時期楚國貴族墓葬的葬制特點,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林川把照片和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不認識老方寫的那些專業名詞,但老方在說明最後寫的那句話他認得。
那句話是用鋼筆寫的,筆畫很重,紙背上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筆痕。
「綜合石牆,空腔,石碑殘片以及本次出土陶罐碎片判斷,磐石嶺後山地下遺蹟應為戰國時期高等級貴族墓葬。」
「建議緊急啟動文物保護程序。」
林川把照片和說明裝回牛皮紙信封,用漿糊把封口封死,又在封口處拿麻線扎了三道。
他把信封交給張鐵栓。
「騎馬去鎮上。」
「跟郵局的人說這是緊急文件,要用加急掛號寄到京城。」
「回執單拿回來給我。」
張鐵栓把信封裝進懷裡貼身的衣袋裡,翻身騎上騾子往村口跑了。
騾子蹄子在土路上刨起一路黃塵。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張鐵栓從鎮上回來了。
騾子跑得滿身是汗,嘴角掛著白沫子。
張鐵栓從騾子背上跳下來的時候,腳底下打了個趔趄。
他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He把電報紙往林川手裡一塞,喘著粗氣說不出話,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林川展開電報紙。
這是郵局的原子筆抄的回電,字跡歪歪扭扭的。
「保護令今日下午呈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審批。」
「順利的話明天上午有結果。」
他把電報紙攥在手裡。
紙被他手心裡的汗洇濕了一小塊。
明天上午。
地質局的趙副處長三天期限也是明天。
明天他們就要帶著勘探批文和鑽機進山。
保護令是明天上午有結果,地質局的人也是明天來。
兩邊就差了這一個上午。
林川把電報折好塞進懷裡。
懷裡的三張紙變成了四張,承包合同,勘探批文,顧明遠第一封回電,以及今天這封新回電。
四張紙疊在一起,胸口貼著的那個位置被捂得發燙。
他抬頭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松木柵欄已經在各個路口豎起來了,削尖的松木桿子在夕光里排成一排,麻繩拉得筆直。
獵鷹還在老松樹上蹲著,黃褐色的眼珠子盯著遠處的大路。
鐵蛋趴在他腳邊,耳朵豎得直直的。
後山還是那座後山,但明天它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