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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風平浪靜

2026-09-13 14:07:59 作者: 豬肉嫩粉條

  保護令正式通知下來的第三天,縣裡就傳開了。

  不是那種貼在公告欄里的白紙黑字,是電話線里傳的消息。縣工業局辦公室的座機響了一上午,周秘書接了四通電話。第一通是省地質局打來的,問勘探隊為什麼撤回。第二通是耿副縣長打來的,問他知不知道磐石嶺後山出了文物保護區。第三通是縣國土局打來的,問該地塊的礦產審批是不是要重新評估。第四通他沒接,看著座機上跳動的指示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把眼鏡擱在桌面上,兩隻手撐著辦公桌邊沿站了很久。

  他辦公桌的抽屜里還壓著孫富貴送來的那份材料。磐石嶺後山承包範圍圖、舊地質隊探槽記錄、銅礦露頭採樣數據,三份材料用回形針別在一起,最上面一頁是他親手寫的勘探推動建議。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沓紙,又推回去關上。關上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精瘦的臉頰上顴骨凸得更明顯了,黑框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珠子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陣。

  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的紅頭文件。蓋著國徽章的保護令。他在機關待了十幾年,太清楚這份文件的分量了。縣工業局再硬,硬不過省地質局。省地質局再硬,硬不過部委。部委蓋了章的紅頭文件,誰敢碰。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梗子貼在舌頭上,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富貴啊,那個磐石嶺的事,先放一放。」

  電話那頭炸了。孫富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那副氣急敗壞的腔調。周秘書把聽筒拿遠了一點,等那頭的聲音小下去才重新貼回耳朵上。

  「不是我不幫你,是幫不了。人家拿到了文物保護的尚方寶劍,部里蓋的章,省里都擋不住,我一個縣工業局秘書拿什麼去頂。我勸你也別折騰了,這趟水比你想的深。」

  他把電話掛了。掛完之後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轉第三圈的時候鋼筆從手指縫裡滑出去掉在桌面上,筆尖戳在玻璃台板上彈了一下。他沒撿,就那麼看著那支鋼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

  孫富貴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不光如意算盤落空,連算盤珠子都被人一顆一顆拆下來扔在了地上。他原本想著借縣工業口的關係推動勘探,把後山底下埋著的銅礦挖出來。銅礦是國家的,林川的承包合同只罩得住地皮罩不住礦脈,只要勘探隊把鑽機架起來,炸開山皮露出礦層,後續的採礦權、運輸權、銷售權每一個環節都是肥肉。他甚至已經在縣裡找好了對接的採礦承包商,對方願意出大價錢買斷採礦權。現在全完了。保護令上寫得清清楚楚,禁止任何勘探開採鑽探爆破等開發性活動,有效期一年。一年之內,別說鑽機,連地質錘都不讓往山上敲一下。

  磐石嶺村是三天後才正式收到書面通知的。張德貴那天早上正蹲在自家院子裡磨鐮刀,村會計騎著自行車從鎮上回來,車后座上綁著個綠帆布郵袋,裡面裝著當天的報紙和信件。村會計從郵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著縣政府的大紅抬頭。張德貴不認識幾個字,讓村會計念給他聽。村會計蹲在院門檻上,拆開信封展開那張列印紙。

  「關於轉發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設立磐石嶺後山溶洞群文物保護區臨時保護令的通知。」村會計念到一半,聲音變了調子,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他拿手指頭推上去繼續念。念到第三條的時候,張德貴手裡的鐮刀哐當一聲掉在磨石上。

  「禁止任何勘探開採?後山底下真有古墓?」

  村會計把文件從頭到尾念完,張德貴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動。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菸灰掉在褲腿上沒拍,就那麼舉著菸袋鍋子愣了好一陣。然後他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他扶著門框站穩,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

  「我去加工場。」

  張德貴到加工場的時候林川正在院子裡劈柴。秋天的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的棗樹葉子開始往下掉,鐵蛋趴在井台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上的落葉。林川光著膀子,一斧頭劈下去手腕粗的松木柴裂成兩半彈開。他彎腰把劈好的柴撿起來碼在牆根底下,背上被太陽曬出來的古銅色皮膚上掛著一層薄汗,肌肉隨著彎腰的動作一起一伏。

  張德貴站在院門口沒進去。他看著林川劈柴的背影看了好一陣。那張被山風吹得滿是褶子的臉上表情一層一層地變。早上的那份紅頭文件在老槐樹底下的村部里擱著,他讓村會計又念了兩遍。念完之後他才明白過來。不是今天才明白,是一層一層地翻出來,翻到最後終於看見了整盤棋的全貌。去年秋天林川拿下後山三十年承包合同的時候村里還有人說他傻,花那麼多錢承包一片沒人要的荒山。後來修了新路,架起了臘肉加工場,搞起了外貿訂單,村民才說林川有眼光。再後來測繪隊來了省地質局來了鑽機和批文堵在村口,大家才看清後山底下藏著值錢的東西。但從來沒有人問過林川,他當初為什麼偏偏要承包後山那片林子。張德貴現在明白了。林川從一開始就知道後山底下有東西。不是銅礦,是比銅礦更值錢的東西,是拿銅礦也換不來的東西。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就一個人扛著,扛測繪隊,扛勘探批文,扛那些穿中山裝帶著紅頭文件堵在村口的人。扛了整整幾個月。


  「獵王。」張德貴開口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痰音。林川把斧頭放下扭頭看見張德貴站在院門口。他把搭在井沿上的汗巾拿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把灰布褂子穿上。

  「德貴叔,進來坐。」

  張德貴走進院子走到林川跟前站住了。他沒有坐,他就站在林川面前。這個在磐石嶺當了二十年村長的老漢,這個組織了一百多號村民修通後山新路的漢子,這個當著李志國的面說後山由林川的承包合同說了算的張德貴,現在站在林川面前眼眶濕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他伸出兩隻粗糙得跟老松樹皮一樣的手,一把攥住了林川的手。攥得很緊,手指頭上的骨節硌得林川的手背發疼。

  「獵王,你保住了這座山。」張德貴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心裡頭翻江倒海壓不住的那種抖,「你保住了全村人的命根子。」

  林川站著沒動。他的手被張德貴攥著,能感覺到那雙老手上每一道裂口和每一個老繭。他低頭看了看那兩隻手,又抬起頭來看張德貴的臉。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眼淚到底還是淌下來了,順著鼻樑兩側的溝紋往下流,流到花白的胡茬上停住了。

  「德貴叔,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林川把手從張德貴手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老人家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貼在張德貴幹瘦的手腕上。「是顧大哥拿前途賭的。他帶著人蹲在溶洞裡二十天,拍照取樣寫報告,把報告遞到部里,是拿軍區的渠道往上送的。」他頓了頓,嗓子裡咽了口唾沫,「是如煙找的律師。她在她爹的幫助下找到王律師,一條一條查法律條文,查礦產資源法,查文物保護法,查出了文物優先礦產的法理依據。沒有這條法理依據,顧大哥的報告遞上去也沒用。」

  他鬆開張德貴的手腕,轉過身看著加工場堂屋的方向。堂屋的門虛掩著,蘇婉兒在屋裡算帳,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她挺著肚子坐在方桌前,手裡拿著毛筆在帳本上畫圈。隔著門縫只能看見她的側影,藍布褂子被肚子撐得圓鼓鼓的,耳鬢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

  「是婉兒掌的舵。」林川的聲音沉下來,嗓子底的沙啞翻上來壓在舌根上,「這幾個月家裡的事加工場的事帳上的每一分錢都是她在管。我在後山守了一天,她就撐一天。我在後山守了一個月,她就撐一個月。她懷著孩子挺著肚子替我管著這個家,讓我能一門心思對付外面的人。」

  他扭回頭來看著張德貴。夕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眼睛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疲憊,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可以倒出來的分量。

  「這座山能保住,是大家的本事。」

  張德貴抬起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他把菸袋鍋子從腰裡拔出來想點,手指頭抖得厲害火柴劃了三次才擦著。他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晚風吹散了。他就那麼站在棗樹底下,拿著菸袋鍋子,眼睛看著後山的方向。後山的松林在夕光里一片蒼翠,山脊線連綿起伏跟幾千年前一模一樣。但這座山現在有了一個名字,寫在紅頭文件上蓋著國務院的章。

  林川把劈好的柴又撿了幾根碼到牆根底下。他彎腰的時候懷裡的幾張紙硌了他一下,那六張紙還貼著胸口疊著,承包合同勘探批文兩封回電最後那張電報和最近這份紅頭文件。六張紙被他的體溫暖得發熱。他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斧頭擱在柴堆旁邊。

  「但保護令只有一年。」

  張德貴手裡的菸袋鍋子頓住了。他扭頭看著林川,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這句話定在了半路上。

  

  「德貴叔,顧大哥在電報里寫得很清楚。」林川把汗巾搭在井沿上,轉過身來看著張德貴,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保護令的有效期是一年。這一年裡禁止任何勘探開採,但一年之後如果考古隊不能正式確認後山底下的遺蹟,保護令到期就會取消。」

  張德貴的菸袋鍋子從嘴裡滑下來,菸灰掉在衣襟上燙了個小洞,他沒顧上拍。

  「那一年之後如果確認不了呢?」

  林川沒答。他彎腰撿起剛才劈柴時掉在地上的一塊碎木片,拿在手裡翻了個面,粗糙的指腹在木茬子上慢慢搓著。

  「真正的戰鬥,還沒結束。」他把碎木片扔進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頭看著後山的方向。獵鷹蹲在老松樹上,黃褐色的眼珠子在夕光里亮得發燙,翅膀收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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