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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日子穩下來

2026-09-13 14:08:03 作者: 豬肉嫩粉條

  保護令下來之後,日子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不一樣,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松下來的不一樣。林川早上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蘇婉兒不在炕上,被窩裡還留著她的體溫。他穿好衣裳推開堂屋門,太陽已經爬上了老槐樹的樹梢,院子裡曬著一竹竿的衣裳,被風吹得鼓鼓的飄來飄去。

  鐵蛋趴在井台邊,見他出來搖了搖尾巴。那隻獵鷹蹲在棗樹枝子上,閉著眼睛打盹,翅膀收得緊緊的,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整天焦躁地撲騰。

  加工場裡臘肉的香味飄過來,混著松木柴火的煙氣。林川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咔咔響了幾聲。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到天光大亮了。前幾個月測繪隊堵在村口的時候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往後山跑,柴刀別在腰裡一守就是一天。現在後山的松木柵欄還在,麻繩還拉著,但不用他天天守了。紅頭文件在懷裡揣著,蓋著國務院的章,比任何柴刀都好使。

  蘇婉兒從灶房裡端著一碗粥出來,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的時候一隻手托著後腰步子邁得很慢。她把粥放在院子裡的方桌上,又從灶房裡端出一碟鹹菜和兩個白面饅頭。林川過去扶她坐下,她擺了擺手說不用,自己扶著桌沿慢慢坐穩了。她的臉比前兩個月圓潤了些,氣色也好了,皮膚白裡透紅泛著一層孕婦才有的光。孫婆子上回來摸過脈,說胎兒在肚子裡長得壯實,比懷林山那會兒還穩當。

  「今天去縣城?」蘇婉兒拿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林川碗裡。

  「嗯。鋪子那邊的帳要攏一攏,如煙說這個月的貨款到了要去郵局匯。」林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米粒都熬開了花,燙得他吸了口氣。

  「順便去北門老街看看王律師。上回人家幫了那麼大的忙,連口水都沒喝咱家的。帶兩壇臘肉去,再拿兩罐蜂蜜。」蘇婉兒把饅頭掰開往裡面夾了片鹹菜,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

  林川應了一聲。

  吃完早飯他去庫房裡挑了四壇品相最好的臘肉,又讓張鐵栓從庫房裡搬出兩罐百花坡的蜂蜜,用麻繩捆好擱在騾車後頭。張鐵栓趕車,林川坐在車轅上,鐵蛋跟著車跑了半里路被林川喝回去了。騾車沿著後山新路往鎮上走,新路修好之後路面壓得很平整,騾車走在上面不再顛得人骨頭疼。路邊去年栽的小樹苗已經躥到一人多高,葉子被秋風吹得微微卷了邊。

  到了縣城,林川先去了北門老街。王律師還是那身打扮,洗白了的藍布褂子,千層底布鞋,頭髮花白眼神明亮。他接過臘肉和蜂蜜的時候連聲說客氣了,把林川讓進屋裡倒了杯茶。兩個人坐在方桌前聊了半個時辰,王律師把文物保護令的法律條文又從頭到尾給林川捋了一遍,告訴他這一年之內任何勘探開採都進不來,但如果一年之後考古隊不能正式確認遺蹟等級,保護令到期之後對方還可能捲土重來。

  「所以這一年不能光等著。」王律師把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得讓考古隊的進度往前推。溶洞裡發現的那些東西越完整、報批的級別越高,後續的保護期限就越長。」

  林川把這句話記住了。

  從王律師家出來,林川去了鋪子。鋪子在縣城南街,門臉不大,但位置好,挨著菜市口每天人來人往。鋪子門口掛著「林家山貨」的木招牌,招牌上的漆是新刷的,黑底紅字遠遠就能看見。鋪子裡頭兩排貨架擺得滿滿當當,臘肉、干蘑菇、草藥、蜂蜜一壇一壇碼得整整齊齊。柳如煙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手邊擱著一本藍布封面的帳冊,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碎花的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露出白淨的耳朵。

  看見林川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笑容淺淺的,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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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家的來得正好。這個月的貨款剛到,華貿那邊的陳總又加了訂單。臘肉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了六成,蜂蜜要八百斤,乾草藥五百斤。」她把帳本翻到最新那頁,手指頭順著數字往下劃,「按這個量算,加工場現在的產能已經頂到頭了。臘肉這邊醃工三班倒才剛剛夠用,草藥和蜂蜜全靠收購,周圍幾個村能收的都收得差不多了。」

  林川站在櫃檯旁邊翻了翻帳本。每個月穩在七千到八千之間,對磐石嶺這麼個小地方來說已經是筆大數目了。但柳如煙說的沒錯,加工場的產能確實頂到頭了。庫房堆得滿滿當當,醃肉的大缸從院子裡一直擺到牆根底下,再多就轉不開身了。

  「鋪子旁邊那個空房子你看了沒有?」林川把帳本合上。

  「看了。原先是個雜貨鋪,老闆搬到省城去了,房子空了大半年。」柳如煙從抽屜里掏出一把鑰匙擱在櫃檯上,「我跟房東談過了,一個月十五塊。房子不算大,但乾燥通風,適合存草藥和蜂蜜。」


  林川拿了鑰匙去隔壁看了一圈。房子臨街帶著一個後院,院牆是磚砌的,地面鋪了青磚,比泥土夯的庫房乾淨得多。院頂搭著石棉瓦棚子,下雨天也不怕漏。他看完之後點了頭,當天就讓柳如煙把合同簽了。

  接下來幾天柳如煙把庫房的台帳重新做了一遍。她做台帳不光是記帳,而是把每一批貨的來源、入庫時間、存放位置、出庫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草藥按品種分類,蜂蜜按批次編號,臘肉按醃製日期排序,整個庫房被她管得跟算盤珠子一樣一清二楚。林川有天晚上在庫房裡轉了一圈,看見每個麻袋上都掛著一個小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品名和日期。他伸手翻了翻牌子,木牌是柳如煙自己用松木片削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畫都不含糊。

  「有了這套台帳,該進該出一目了然。」柳如煙站在庫房門口,手裡拿著帳本,燈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耳鬢的碎發照得發亮,「以前的舊貨壓了多少、新貨什麼時候該出,再也不用靠腦子記了。」

  林川把手裡的小木牌翻了個面,木牌的背面也寫了字,是批次號和入庫日期。他把木牌掛回麻袋上,轉過身看著柳如煙。她站在燈底下,臉上帶著一種做事做踏實了之後才有的篤定表情。

  「辛苦你了。」林川說。

  柳如煙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不辛苦。把帳做清楚了我自己心裡也踏實。」

  晚飯是在加工場院子裡吃的。蘇婉兒讓灶房燉了只老母雞,雞湯燉了整整一下午,揭鍋的時候香味飄了大半個院子。桌上一碟臘肉炒蒜苗,一碟醋溜白菜,一碟醃蘿蔔條,配著白米飯。林川、蘇婉兒、柳如煙、鄒巧妹四個人圍一張方桌坐著吃。鄒巧妹肚子也不小了,比蘇婉兒晚一個多月,臉上長了點肉,原先尖尖的下巴變得圓潤了些。她不好意思夾菜,蘇婉兒一個勁往她碗裡夾雞腿。

  吃完飯柳如煙去帳房繼續算帳,鄒巧妹回屋哄大牛和小花睡覺。院子裡只剩林川和蘇婉兒兩個人。秋天的夜風涼颼颼的從後山吹下來,棗樹葉子沙沙地往下掉。蘇婉兒坐在井台邊的竹椅上,身上搭了件厚褂子,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林川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的手比夏天的時候涼了一點,手指頭上還有今天記帳磨出來的墨漬。

  「錢攢夠了。」林川把她的手翻過來,粗糙的指腹在她掌心慢慢搓著,「我琢磨著該蓋房子了。」

  蘇婉兒扭過頭來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壓下去了,嘴唇動了動沒急著說話。

  「不是小修小補。是正經的大院子。」林川抬頭看著加工場的院子,圍牆還是去年臨時砌的土坯牆,有幾處已經裂了縫,牆根底下長了青苔。「三進三出的那種。前院待客談生意,中院住人,後院開菜地種果樹。每進院子都有正房和廂房,房梁用後山的老松木,地基用碎石坡的石頭。」

  蘇婉兒安靜地聽他說完。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手指頭慢慢收攏攥住了他的手指。「三進三出,那得花多少錢?」

  「夠。」林川只說了一個字。

  第二天林川就去了青柳鎮。鎮上最好的泥瓦匠姓馬,五十多歲,在這一行幹了三十多年,附近幾個村子的大瓦房有一半是他領著人蓋的。老馬正蹲在自家院子裡抽菸袋鍋子,聽林川說完來意之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磐石嶺啊,我知道。後山那片地我去看過,地基好打,石頭多但都是好石頭,挖出來就能用。」老馬把手背在身後,歪著頭想了想,「不過三進三出的大院子不是蓋兩間瓦房那麼簡單。磚、瓦、木料、人工,樣樣都要錢,工期最少也得大半年。」

  林川領著老馬回磐石嶺看地形。老馬在村里轉了一圈,最後看中了加工場東邊那片空地。那是一片緩坡地,坐北朝南,背後靠著矮山,前面是開闊的平地。老馬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圖,邊畫邊講。前院大門朝南開,進門是影壁,影壁後面是前廳,左右兩排廂房可以當客房和帳房。中院是正房,正房兩側帶耳房,院子裡鋪青磚。後院可以開菜地,打一口井,再蓋兩間庫房。

  「林老闆,你要多大的?」老馬把樹枝戳在地上。

  「三進三出夠不夠?」林川站在那片空地中間,山風把他的褂子吹得嘩啦啦響。

  「夠是夠,就是費事。」老馬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眯著眼睛看了看眼前這片坡地的坡度,「光是打地基就得兩個月。木頭石頭磚瓦石灰沙土,每一樣都得從外頭拉。人工少說也得三十來號人。」

  「確定?」老馬又問了一句。


  「確定。」林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來。他轉過身看著加工場的方向,煙囪正冒著青煙,蘇婉兒站在院子裡往這邊望,隔著大半個村子的距離她那個藍布褂子的身影小小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馬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成。那我就按三進三出給你畫圖紙。明天帶幾個徒弟過來放線打樁。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三進三出的大院子我雖然蓋過,但都是在平地上蓋的。你這片坡地要想剷平,得多費不少人工。」

  「該費的人工一分不少你的。」林川蹲下來看著地上老馬畫的那張圖,拿手指頭在影壁的位置點了點,「這裡要高一點,影壁後面留個天井,天井中間種一棵石榴樹。」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滿嘴黃牙,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林老闆,你是真不差錢。種石榴樹好啊,石榴多子,吉利。你們家馬上要添丁進口了,種石榴樹最合適。」

  林川從地上站起來。他站在那片空地中間,左邊是加工場,右邊是後山的新路,面前是老馬畫的滿地草圖。秋天的太陽曬在他古銅色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跟守山時不一樣的東西。那時候眼睛裡是警覺,是隨時要拔刀跟人拼命的狠勁。現在眼睛裡是一種要把日子越過越好的定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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