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是個實在人,說了第二天帶徒弟來放線打樁,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到了。他帶了四個徒弟,扛著木樁、麻繩、石灰粉和皮尺,沿著村道走進來的時候,鐵蛋先叫了兩聲,看清來人是老馬又搖了搖尾巴趴回井台邊上。
林川已經在空地上等著了。他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把鋤頭,腳邊擱著鐵鍬和撬棍。晨光從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背上那層薄汗泛著油亮的光。
老馬蹲在地上把皮尺拉開,讓徒弟們沿著昨天畫的線打木樁。木樁是松木削的,一頭削尖一頭平頭,錘子砸下去咚咚咚地響,聲音在晨風裡傳了半個村子。樁子打好之後老馬拎著一袋石灰粉沿著麻繩走了一圈,白花花的石灰線在黃泥地上畫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框。前院寬十二步,中院寬十五步,後院寬十二步,三進院子的輪廓一筆一筆地落在坡地上。
「林老闆,線放好了。你看這位置正不正?」老馬把石灰袋子擱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林川站在石灰線外面看了看,又走到坡地高處往下望了一眼。前院大門朝南開,正對著加工場的方向,中院正房的位置剛好在坡地的平緩處,後院挨著矮山的山腳。
「正。」林川只應了一個字,彎腰撿起鐵鍬,一腳踩下去,鍬刃切進黃泥地里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地基是林川自己帶人挖的。他沒有請外面的工人,從加工場裡挑了八個力氣大的幫工,加上張鐵栓和四個獵隊的獵戶,一共十四個人。林川把人分成兩組,一組挖前院和中院,一組挖後院。他自己兩頭跑,哪邊的土硬他就往哪邊去。
磐石嶺的土跟別處不一樣。表層的黃土只有一尺多厚,往下全是碎石和砂土,再往下就是風化岩。鐵鍬挖到兩尺深的時候鍬刃撞在石頭上嘣嘣響,火星子都濺出來了。林川讓人換十字鎬,他自己先掄了一鎬頭。十字鎬的尖頭砸進風化岩里,他兩隻手握住鎬柄往上一撬,一塊臉盆大的石頭從土裡翻出來滾在腳邊。
「搬走。」林川把十字鎬遞給旁邊的人,彎腰抱起那塊石頭走到空地邊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他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他把石頭碼在地基邊上,又走回來繼續挖。
地基挖了兩米深。在磐石嶺這個地方,一般人家的房子地基挖個一米就差不多了,鎮上蓋瓦房最多挖一米五。老馬蹲在坑邊上抽著菸袋鍋子看了半天,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忘了吸,菸灰掉在膝蓋上燙了個白印子他才回過神來。
「林老闆,兩米深夠了吧?鎮上大戶人家的宅子也就這麼深。」老馬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
「不夠。」林川站在坑底,腳下的碎石已經被清理乾淨,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層。他拿手在岩層上按了按,又拿鐵鍬敲了兩下,聲音悶悶的,沒有空響。「再往下挖半尺,挖到硬底。」
老馬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自己也跳下坑來看了看。坑底的岩層確實還不夠硬,鐵鍬敲上去的聲音還帶著一點空。他拿十字鎬的尖頭在岩層上鑿了幾下,鑿到半尺深的時候聲音變了,變成了實打實的悶響。
「到底了。這層岩石比磚頭還硬,地基壘在這上頭,房子蓋起來八級大風都晃不動。」老馬直起腰來,看著林川的眼神變了。他在這一行幹了三十多年,見過的主顧多了,捨得在房樑上花錢的多,捨得在地基上花錢的少。地基埋在地底下,房子蓋好了誰也看不見,能省就省。但林川不省。
壘地基的石頭都是從後山采的。林川讓張鐵栓帶著獵隊上山挑石頭,挑的是碎石坡上那種青灰色的花崗岩。這種石頭質地密實,分量沉,一塊臉盆大的石頭有七八十斤重。張鐵栓帶著人用撬棍把石頭從坡上撬下來,再用麻繩捆好兩個人抬一塊往山下走。花崗岩抬到工地上的時候石頭表面還帶著山上的涼氣,摸上去冰涼冰涼的。
林川自己動手壘第一塊石頭。他把最大的那塊花崗岩抱起來擱在坑底正中央,石頭底部坐實在岩層上,四周用小碎石塞緊。然後他拿起錘子在石頭上敲了兩下,聲音沉沉的沒有一絲空響,他才放下錘子開始壘第二塊。壘地基是個細緻活。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不能太大,大了灌漿灌不實。也不能太小,太小砂漿滲不進去。每壘一層林川都要拿水平尺量一量,高了敲掉一點矮了墊一層碎石。老馬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不光是力氣大,做事也講究,壘出來的地基比鎮上蓋的瓦房還規整。
地基壘了三天才壘完。石頭從坑底一層一層往上碼,碼到跟地面齊平的時候老馬讓人拉麻線量了一遍。四四方方,橫平豎直,對角線的長度分毫不差。
地基壘完之後建材開始往工地上拉。林川在建材上不省錢,用的全是最好的。木料是從後山砍的老松木。松木砍下來之後在溪水裡泡了七天,泡去松脂再撈上來晾乾,晾乾之後的松木紋理緊實刀斧砍上去不崩不裂。老馬挑了幾根當房梁的大料拿手敲了敲,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敲在石頭上。
「好料。這松木最少長了五十年,年輪密得跟頭髮絲似的。」老馬拿手指頭在木料的截面上劃了一下,年輪一圈挨著一圈密得數不清。
青磚是從鎮上窯廠買的。鎮上的窯廠開了十幾年,燒出來的青磚在附近幾個鄉鎮都有名氣。林川要的是最好的那種——磚坯子用細泥做的,燒夠七天七夜,出窯的時候磚面上泛著一層青光敲起來噹噹作響。老馬拿起一塊青磚掂了掂分量,又拿瓦刀敲了一下,磚面上只留下一個白印子沒碎沒裂。
「好磚。燒透了的,砌牆百年不酥。」老馬把青磚放回磚垛上。
磚和木料一車一車往工地上拉。張鐵栓趕著騾車每天跑兩趟鎮上,騾子的脊背上磨出了一道白印子,張鐵栓自己的解放鞋也磨薄了底。但他一句怨言也沒有,每天天不亮就套車,拉著滿滿一車磚往回趕的時候太陽還沒爬到頭頂。
石灰和沙土是林川自己帶人篩的。河沙拉回來之後要先過篩,篩去粗砂和石子只留最細的沙。石灰要用清水發,發透了的石灰膏像豬油一樣白膩,抹在磚縫裡干透之後硬得跟石頭似的。
「這房子蓋好了,能住幾輩子。」老馬蹲在地上用瓦刀攪著石灰膏,石灰膏在他刀下翻來翻去冒著細密的氣泡。他幹了大半輩子泥瓦匠,蓋過的房子少說也有上百間,但像林川這樣捨得在材料上花本錢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施工期間全村的人都來幫忙。不是林川叫的,是大家自己來的。張德貴帶著二十幾個村民一大早就來了,每人肩上扛著一把鐵鍬。他們在工地上挖土的挖土、搬石頭的搬石頭、篩沙子的篩沙子,不用林川吩咐自己就找到了活干。李家莊那個灰棉襖老漢也來了,挑了兩筐自家種的蘿蔔擱在灶台邊上說是給幫工們添個菜。紅花棉襖年輕媳婦帶著她男人來了,她男人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掄起十字鎬來比誰都猛。
林川管三頓飯。早飯是白面饅頭加小米粥,饅頭蒸得拳頭大,掰開來冒著熱氣。午飯是一葷一素配白米飯,葷的是臘肉炒蒜苗或者鹹魚燒茄子,素的根據當天地里有啥炒啥。晚飯是大鍋燉菜,豆腐粉條白菜燉一大鍋,湯寬料足每個人能盛兩大碗。每天給幫工發兩毛錢工錢。在鎮上干一天小工也就兩毛錢,林川給的一樣多。
蘇婉兒挺著肚子在工地旁邊支了個灶台。灶台是用三塊石頭壘的,上面架一口大鐵鍋。她一隻手托著後腰一隻手拿著鏟子在鍋里翻菜。鍋里的油燒熱了冒著青煙,臘肉片倒進去刺啦一聲響,肉片在熱油里捲起來泛出焦黃的邊。蒜苗是剛從地里拔的,洗乾淨切成段倒進鍋里跟臘肉一起炒,香味從灶台上飄出去順著山坡往下滾,半座山都聞得到。
炒完臘肉她又開始燉雞。兩隻老母雞是昨天晚上殺的,褪了毛剁成塊,在鍋里焯去血水撈出來。鍋里放油下薑片爆香,雞塊倒進去翻炒到皮收緊,加開水蓋蓋子燉。燉了半個時辰揭蓋一看湯色已經泛白了,再下入山藥段子和紅棗蓋上繼續燉。燉到太陽偏西的時候雞湯白得像奶,山藥的甜味和雞的鮮味混在一起飄出去,在工地上幹活的幫工們都忍不住往灶台這邊望。
晚飯的時候蘇婉兒站在灶台旁邊給幫工們盛飯。她挺著肚子身子微微後仰保持平衡,手裡的勺子穩穩噹噹的,每碗菜都盛得滿滿的。張德貴端了碗蹲在棗樹底下吃,吃一口臘肉扒一口米飯,嚼完了拿筷子指著碗說:「獵王媳婦這手藝,比鎮上的飯館還強。」
柳如煙和鄒巧妹在灶台旁邊打下手。柳如煙洗菜,一籃子青菜放在井台邊,她蹲在地上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在水裡涮乾淨泥沙。鄒巧妹切菜,她的肚子也不小了,坐在小板凳上手起刀落,蘿蔔片切得薄厚均勻,刀工比沒懷孕的時候還利索。
老馬的四個徒弟吃了兩天蘇婉兒做的飯,第三天早上來的時候都自帶碗筷了。他們之前給別家蓋房子吃的都是東家派人去鎮上買的饅頭和鹹菜,哪吃過這樣的伙食。年紀最小的那個徒弟端著碗喝雞湯的時候跟他師傅說:「師傅,咱們在這多干幾個月行不?」老馬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但自己端著碗的時候也吃得比誰都香。
林川自己跟幫工們一起吃飯。他端著碗蹲在工地邊的土坡上,碗裡跟別人一模一樣,沒有多一塊肉也沒有多一筷子菜。他吃飯快,一碗飯扒拉幾口就見了底,吃完把碗往旁邊一擱又站起來去搬石頭。幫工們看著他一天到晚忙前忙後,中午也不歇息,壘石頭搬木料篩沙子什麼都干,手上的活也都拿出來勁頭。
老馬蹲在磚垛後面一邊砌牆一邊抽菸袋鍋子。他砌牆的手藝確實好,青磚在他手裡翻來翻去,瓦刀挑一坨石灰膏往磚面上抹勻,磚往上一壓再拿刀柄敲兩下,磚縫橫平豎直整整齊齊。砌好的牆面朝光一看,磚縫像拿尺子量過一樣均勻。他砌牆的時候不緊不慢,嘴裡叼著菸袋鍋子,煙從鼻孔里冒出來被風吹散。但砌出來的牆一道比一道高,到第十天的時候前院的院牆已經齊腰了。後院的井也開始打了。林川挑的位置在後院菜地的東南角,老羅來看過說這裡打下去不到兩丈就能見水。打井的師傅是鄰村請來的,五十多歲矮矮壯壯,打了一輩子井,往地上一蹲看了看地形說:「好眼力,這地方打井最合適。」
鐵蛋每天趴在井台邊上看著工地上人來人往。有人逗它它就搖搖尾巴,沒人逗它它就趴著打盹。但不管趴著還是打盹,它的耳朵始終豎著,一有陌生人靠近工地它就抬起頭來盯著對方。
獵鷹蹲在老松樹上也不飛了。它以前天天在後山上巡視,現在後山不用守了,它就停在老松樹上看著工地上的人搬石頭、砌牆、篩沙子。偶爾飛下來在工地上空盤旋一圈,然後落回樹上,翅膀收得緊緊的。
林川每天收工之後都要在工地上轉一圈。他順著地基走一遍,看看今天砌的牆正不正,摸摸今天拉回來的木料干不干。老馬有時候陪他一起轉,拿著瓦刀在牆面上這裡敲敲那裡敲敲,嘴裡嘟囔著「這面牆還行」「這塊磚燒得透」。兩個人從前院轉到中院,從中院轉到後院,走完一圈之後林川才回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