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工夫,大院的主體立起來了。
不是一點一點立起來的,是一天一個樣。老馬帶著四個徒弟和三十多個幫工從早干到晚,砌牆的砌牆、架梁的架梁、鋪瓦的鋪瓦。地基打到了兩米半,底下的岩石層比老馬預想的還硬。前院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廚房兩間,洗澡間兩間,中院的正房比前院還高出一截,後院已經開出了菜地的壟溝。
三進院子從坡地上長出來。青磚牆,松木樑,灰瓦頂,往山腳下一坐,比鎮上大戶人家的宅子還氣派。
林川站在中院的天井裡。天井中間留了個土坑,等過了雨季就種石榴樹。他抬頭看正房的房梁,那根老松木大梁是張鐵栓帶人從後山挑了三天才挑出來的,剝了皮刨了面,木紋一圈一圈密得數不清。
老馬蹲在天井邊上抽菸袋鍋子。他瘦了一大圈,臉上的褶子比剛來那會兒更深了,但眼睛亮得很。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正房門口,拿瓦刀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林老闆,今天就上樑。」
上樑是蓋房子最要緊的一道工序。大梁往房頂上架的時候不能出一點差錯,歪一寸整間房子都得拆了重來。老馬在這個行當里混了大半輩子,見過上樑時梁掉下來砸斷人腿的,也見過樑上歪了東家不肯重蓋最後房子住了三年就塌了的。
他在正房門框上綁了一塊紅布。紅布是蘇婉兒從箱底翻出來的,去年過年時做新衣裳剩下的一塊料子,棉布的,染得不勻,但紅得正。老馬把紅布疊成長條在門框上纏了三圈,兩頭各打了一個死結。
林川把鞭炮從庫房裡搬出來。一大掛,一萬響的,紅紙包著,是張鐵栓專程去鎮上供銷社買回來的。供銷社的人說今年過年都沒賣過這麼長的鞭炮,問張鐵栓買去幹啥。張鐵栓說蓋房子上樑用的,那人又看了他一眼,說你們村蓋什麼房子用得著一萬響的鞭炮。
張鐵栓沒答,把鞭炮往騾車上一擱就走了。
太陽爬到中天的時候,老馬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仰頭看了看天。天瓦藍瓦藍的,一絲雲彩也沒有,秋風吹過後山的松林,松濤聲遠遠地傳過來。
「吉時到了。」
幫工們把手裡的活全停下來了。拿瓦刀的放下瓦刀,搬磚的放下磚,篩沙子的把鐵鍬插在沙堆上。三十多號人全擠到中院裡站著,誰也不說話,眼睛都看著正房房頂上那根還沒架上去的大梁。
老馬讓四個徒弟爬上房頂。房頂上鋪了一半的瓦,四個人踩著椽子慢慢挪到山牆頂上,一邊兩個站穩了。老馬自己站在房檐底下,兩隻手叉著腰,嗓子一亮喊了出來。
「上——梁——嘍——」
那嗓子又長又亮,在山腳下來迴蕩了好幾圈。棗樹上蹲著的獵鷹被驚得撲騰了一下翅膀,鐵蛋趴在井台邊抬起頭來嗷了一聲。
鞭炮點著了。
噼里啪啦的響聲在院子裡炸開。一萬響的鞭炮不是幾下就放完的,是一串接一串地炸,炸得院牆上都起了回音。紅色的紙屑被炸得滿天飛,落下來的時候鋪了一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林川站在天井裡看著那根大梁慢慢升上去。四個幫工在房頂上拽麻繩,老馬在地上指揮,喊左半寸右半寸。大梁一寸一寸地往上升,最後穩穩噹噹地落在山牆頂上,兩頭卡在事先鑿好的榫口裡,嚴絲合縫。
老馬仰頭看了一陣,拿手在額頭上搭了個涼棚又看了一陣,然後點了點頭。
「正。」
一個字落地,院子裡的人全歡呼起來。張鐵栓站在房頂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布袋裡裝的是糖和花生。他抓了一把往院子裡撒,花生殼在空中翻著跟頭落下來,糖塊砸在青磚地上蹦得老高。
「獵王蓋大房子了!全村最氣派的房子!」
張鐵栓在房頂上扯著嗓子喊。他平時不是話多的人,跟著林川在後山守了幾個月測繪隊也沒說過幾句痛快話。但今天他站在房頂上,手裡的糖一把一把往下撒,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院子裡的孩子們早炸了鍋。大牛跑在最前頭,手裡攥著個破布口袋,彎腰撿地上的糖塊撿得飛快。小花跟在他後面,兩條小辮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搶到一顆花生就舉起來朝她娘晃。林山被鄒巧妹抱著站在院門口,還不會跑,看見糖塊從天上下雨一樣掉下來急得兩條小腿亂蹬。
柳樹坡的孫大柱帶著幾個年輕幫工擠進院子裡搶糖。不是真要搶糖吃,是圖個喜慶。大人們也跟著笑鬧,張德貴蹲在影壁前面撿了顆花生剝開吃了,嚼了兩下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的上樑。
笑聲能傳到對面山頭。
蘇婉兒站在新房門口。
她沒進院子裡搶糖。她站在門檻外面,一隻腳踩在青石門檻上,另一隻腳還踩在外面的泥地上。她挺著肚子,身子微微往前傾,兩隻手一上一下按在門框上。
門框是青石做的。後山碎石坡上采的青石,石匠用鑿子一錘一錘鑿出來的。石頭表面磨得光滑冰涼,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涼意從掌心一直傳到胳膊肘。她把手掌在石面上慢慢搓了搓,又拿手指頭順著石頭的紋理劃了一道。
「從石頭棚子到土坯房。再到這個大院子。」
她的聲音很輕。院子裡鞭炮還在炸,孩子們還在搶糖笑鬧,張鐵栓還在房頂上撒花生。但她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悶在嗓子眼裡。
她回頭看他。
林川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剛從天井裡走出來,頭上肩上落了一層紅紙屑。他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那隻粗糙的大手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掌心滾燙。
「才兩年。」
蘇婉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紅了。不是哭出來的那種紅,是眼裡泛起一層水光,眼眶微紅。她扭回頭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灰瓦青磚松木樑,院牆從東頭拉到西頭,比原來那個土坯院子大了三倍不止。
林川把她摟緊了些。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搭在她後腰上,隔著藍布褂子能感覺到她腰上的分量。
「還會更好。」
他的聲音不高。跟張鐵栓在房頂上那嗓門比起來像是蚊子哼。但蘇婉兒聽得清清楚楚,她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擱在肚子上,後腦勺輕輕靠在他胸口上。
鐵蛋從井台邊跑過來在他們腳邊轉了兩圈,尾巴搖得像風車。棗樹上的獵鷹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在太陽底下泛著灰褐色的光,然後落回樹梢上,把嘴埋在翅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