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樑過後又忙了半個多月,院子的里里外外總算收拾利索了。老馬帶著徒弟們把最後一道院牆勾完磚縫,拿濕布把牆面上沾的石灰漿子擦乾淨,站在院子中間轉著圈看了一圈,說這輩子蓋過的宅子裡這一座最排場。
搬家那天是個大晴天。早上太陽剛從後山脊上冒出來,張鐵栓就趕著騾車到了加工場門口。車上捆著木箱、被褥、鍋碗瓢盆,蘇婉兒挺著肚子站在院子裡指揮,手裡拿著張單子,搬一樣勾一樣。
正院東屋是蘇婉兒自己住的。屋子坐北朝南,窗戶開得大,早上的太陽光照進來鋪了半間屋子。靠牆放著一張老榆木打的八仙桌,桌面上的木紋被刨子推得平平整整,摸上去光滑得跟綢子似的。
蘇婉兒扶著門框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拿手指頭在八仙桌的桌面上劃了一道,指腹上乾乾淨淨沒沾一點灰。她滿意地笑了笑,把鬢角的碎發往耳後抿了抿。
西廂房給了鄒巧妹。她的屋子比正院東屋小一些,但格局周正,窗戶對著後院那棵老棗樹。鄒巧妹挺著肚子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屋裡搬,她的肚子比蘇婉兒小一圈,但走路的時候也已經開始托著後腰了。
屋裡最顯眼的是牆上掛的那些草藥。
用細麻繩一根一根紮好,按藥材的種類分開掛的。艾草掛在窗戶邊,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艾草的清香味。紫蘇掛在門框上頭,魚腥草掛在炕頭牆面上,金銀花用紗布袋子裝著吊在房梁底下。
這些草藥都是她這幾個月跟著柳如煙學的,從山上採回來之後自己洗淨、晾乾、分揀,每一樣她都認得藥性。蘇婉兒過來看了一圈,伸手翻了翻掛在牆上的艾草葉子,葉子已經晾得干透了,捏在手指頭間沙沙響。
東廂房是柳如煙的屋子。她的屋子不用別人幫忙,自己一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書桌擺在窗戶底下,桌上放著一把算盤、兩本帳冊、一方硯台和一支毛筆。算盤珠子被她撥得油光發亮,帳冊的邊角用漿糊粘得整整齊齊,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朝上。
炕上的被褥疊得有稜有角,枕頭擱在被褥上端端正正。窗台上擱了個粗陶罐子,罐子裡插了幾枝從後山折回來的野桂花,淡黃色的小花開得細密密的,香味不濃,湊近了才聞得到。蘇婉兒站在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就笑了,說這屋子一看就是帳房先生住的,比人家大姑娘的閨房還整齊。
孩子們的屋子在正院西屋,緊挨著蘇婉兒的東屋。屋裡盤了一鋪大炕,炕上鋪著新編的葦席,席面上還帶著蘆葦的清香。
大牛和小花一人一個被窩,枕頭是蘇婉兒用碎布頭拼的,針腳細密。林山的搖車擱在炕尾,是他小時候睡過的那輛,蘇婉兒拿濕布擦了兩遍又曬了兩天太陽,竹篾子擦得發亮。
林川從加工場庫房裡把那塊匾抱出來。匾是老馬的大徒弟幫忙打的,用的是後山一棵長了六十年的老松木,剝了皮刨了面,上了兩遍桐油。松木的紋理在桐油底下透出來,一圈一圈密得數不清。
匾面上刻著兩個大字——「林宅」。
字是請鎮上小學的老校長寫的,老校長寫了大半輩子毛筆字,這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畫飽滿,筋骨硬朗。刻字的是老馬的二徒弟,拿鑿子一筆一畫地刻了三天,刻完之後又用黑漆填了兩遍,等黑漆干透了再用砂紙把匾面打磨光滑。
林川把匾扛到正院堂屋門口。他站在門檻上,兩手托著匾舉過頭頂,張鐵栓在底下扶著梯子。匾的分量不輕,老松木本來就沉,上了桐油之後又重了幾分。林川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古銅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來,充滿了野性而蠻橫的力量。
他把匾掛在堂屋門楣正中央的位置,左右各挪了兩寸,直到匾額跟門框對得齊齊整整才鬆手。掛好之後他退後兩步仰頭看了看。晨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匾面上,「林宅」兩個字在光里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他站在匾底下,脖子仰著看了好一陣才低下頭來。
蘇婉兒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後腰一隻手搭在肚子上,也仰著頭看那塊匾。她看匾的時候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裡水汪汪地漾著光,滿是安穩和篤定。
柳如煙和鄒巧妹站在院子裡也仰著頭看。大牛抱著林川的腿問爹咱家為啥叫林宅,林川還沒說話,小花搶著答了,說咱家姓林當然是林宅。大牛又問那為啥以前不掛,小花答不上來了,扭頭看她娘。鄒巧妹咧嘴一笑,伸手在兩個孩子的頭頂上各摸了一把,說以前咱家還沒蓋大房子。
堂屋裡的擺設是蘇婉兒一手布置的。正中間擺著一張大方桌,桌面上鋪了一塊藍布,布上擱著一把瓷茶壺和幾個茶杯。方桌兩邊各放一把太師椅,椅背上的木雕是簡單的雲紋,沒有大戶人家那麼講究,但木頭好坐上去穩穩噹噹。
牆上掛了一幅中堂,是老校長一併寫的,寫的是「耕讀傳家」四個字。蘇婉兒說這四個字好,農家靠種地吃飯,但也要讀書認字,往後孩子們都要送去上學。
搬完家已經是下午了。蘇婉兒讓灶房做了一桌子菜,算是新宅子的第一頓飯。桌上有臘肉炒蒜苗、紅燒鯉魚、燉雞湯、醋溜白菜,還有一大碗紅燒肉。肉是鄒巧妹燒的,她燒紅燒肉的手藝是蘇婉兒教的,學了半年已經能燒出那個意思了——肉塊切得四四方方,燒出來的皮是紅亮亮的,咬一口肥而不膩。
大牛和小花一人夾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林川坐在方桌上首,蘇婉兒坐他旁邊,柳如煙坐對面,鄒巧妹坐柳如煙旁邊。四個人圍著方桌吃飯,碗筷碰得叮噹響,孩子們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進來。
吃完飯林川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他從正院走到前院,從前院走到後院,每個屋子的門都推開看了一眼。前院的廂房還空著,準備留給以後來往的客商住。
後院的菜地已經翻了土,壟溝打得整整齊齊,等開春就能下種子。後院的井也打好了,井台用青石砌的,轆轤上的麻繩是新換的,搖一搖順滑得很。
他轉完一圈回到正院,蘇婉兒正站在西面那間空房門口。
那房門虛掩著,夕光從窗欞里斜斜地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黃色的格子。蘇婉兒扶著青石門框,身子微微後仰。
她如今懷著身子,可被深山裡的好水好肉養著,皮膚愈發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在昏黃的夕照下溫潤如玉。寬大的藍布褂子被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撐開,卻遮擋不住胸前那沉甸甸的曲線,隨著她輕細的呼吸微微顫動。
林川走過去,他的影子高大健碩,瞬間將蘇婉兒整個人籠在了自己溫熱的陰影里。
「看啥呢?」林川聲音有些發緊,他光著膀子,身上還帶著白日裡幹活後蒸騰出的成熟男人味,混著淡淡的汗香。他走得極近,兩人之間幾乎只隔了一拳的距離,他甚至能聞到媳婦身上那一股子剛洗過澡後特有的,山野花草般的淡淡體香。
蘇婉兒沒立刻答話。她轉過身來,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含著促狹的笑意,在他那結實如鋼塊、古銅色泛著油光的胸膛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侷促撓著褲腿的粗糙大手上。
「林大獵王……」蘇婉兒聲音黏糊糊的,像化不開的糖稀,拿手指頭輕輕往他硬邦邦的胸口戳了戳,「這間屋子,你地基打得比誰都深,牆面勾縫也是你親自盯著。老實交代,當真是留給小草妹妹的?」
她溫熱酥軟的指尖隔著薄薄的空氣戳上來,林川只覺得那處皮肉像是被火星子燙了一下,酥麻的感覺順著胸膛直往腦門上竄。
他喉結劇烈地滾了滾,想往後退,可腳底板卻像是在泥地里扎了根,怎麼也挪不開。
「我……我沒……」林川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粗重,透著股被戳穿後的窘迫。
「還沒呢?」蘇婉兒眼角飛起一抹風情,撐得鼓鼓囊囊的胸脯隨著她的輕笑微微一顫,顫巍巍的飽滿幾乎要貼到他的大臂上。她湊近了些,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吐出的熱氣軟綿綿、滾燙滾燙的,「小草那丫頭心眼實,天天在加工場裡,一雙眼睛就差黏在你後背上了。你倒好,人前裝得跟個不開竅的木頭似的,真不怕人家姑娘等急了?」
林川的耳朵根子騰地一下紅透了,那股血色一寸寸漫開,連著結實的後頸都燒得發燙。他看著面前豐腴水嫩、一笑兩個酒窩的媳婦,心裡又熱又癢,身體裡那股青龍體的霸道陽氣在血液里橫衝直撞,烤得他口乾舌燥。
他大手一撈,粗糙、長滿老繭的掌心滾燙如烙鐵,一把貼上了蘇婉兒溫熱的後腰,隔著粗布褂子,那沉甸甸的、屬於熟透女人的分量感瞬間傳遍全身。
「婉兒,你別招我……」他低沉的聲音帶了粗重的喘息,一雙深邃如狼的眼睛裡燒起了兩簇明晃晃的火,手臂微微用力,試圖將她往懷裡更深地按去。距離一瞬間歸零,兩個人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咚咚地像在打鼓。
危險的荒野氣息兜頭罩了下來,蘇婉兒也覺得身上一陣發軟。
可就在他大掌要遊走到她腰線下頭的那一刻,蘇婉兒卻狡黠地一扭身子,玉嫩的手掌輕飄飄地往他硬實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死鬼,大白天的,肚裡這個可看著呢!」她半咬著紅潤的嘴唇,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身子往後退了一步,剛好用那圓滾滾的肚子擋在了兩人中間。
林川的動作生生急剎住。他粗重地喘了口氣,在半空中的大手指尖蜷了蜷,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收回來,老老實實地背在身後,可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她,那股子憋出來的熱氣在胸腔里怎麼也消不下去。
蘇婉兒瞧著他這副憋屈又聽話的模樣,掩嘴格格直笑。她轉過身,慢悠悠地往東屋走去。藍布褂子的下擺隨著她豐滿的臀部擺動,一晃一晃,直晃得林川眼花。
走到堂屋門檻前,她扶著門框回過頭,晚霞落了她一身,將她那張圓潤的臉蛋映照得無比溫柔。
「行了,別愣在後院當柱子。等過兩天大席辦完了,你親自套車去,把人接過來。這宅子大,沒她幫著我操持,我可懶得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