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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接小草

2026-09-13 14:08:19 作者: 豬肉嫩粉條

  林川到柳樹坡的時候天剛亮。山裡的霧氣還沒散盡,一縷一縷掛在竹梢上,被晨光一照泛著白蒙蒙的光。柳樹坡的竹子比別處的竹子長得都高,風一吹竹葉子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半空里翻書頁。林川踩著露水走上那條通到孫家的泥土路,鞋底沾了泥,在路邊的石頭上蹭了兩下才繼續往前走。

  孫老漢坐在院門口。不是站著,是坐著的。屁股底下墊了個木頭墩子,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皮鬆垮垮的,青筋一條一條凸出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領口磨出了毛邊。他的眼睛看著路口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看見林川從竹林子那頭走出來的時候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一隻撐在木頭墩子邊上,一隻按在大腿上,慢慢直起了腰。

  「你來了。」孫老漢的聲音乾巴巴的,嗓子像是被風乾了很久的樹皮,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林川在院門口站住了。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古銅色的手臂,上面粗壯的腱子肉在晨光下泛著結實的光澤。他看著孫老漢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孫爺爺,我來接小草回家。」

  孫老漢沒有馬上接話。他把手從木頭墩子上收回來,兩隻手又交疊著擱回膝蓋上。他的眼睛從林川臉上移到林川身後的竹林子,又從竹林子上移回來。那雙眼珠子是渾濁的,眼白泛黃,但看人的時候還有一種老山民特有的銳利,像是在估量眼前這個人的分量。

  「她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孫老漢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乾枯的手,手指頭互相搓了搓。「她爹走得早,她娘改嫁之後再沒回來看過一眼。她跟著我這個老頭子過了十八年,住的是竹屋子,吃的是粗糧窩頭,穿的衣裳都是別人不要的舊衣裳改的。」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川,眼眶沒有濕,但眼睛裡那層光在微微發顫。「你對她好。」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大步,是一小步,剛好邁進院門的門檻。他的個頭比院門還高出半頭,站在門檻里把晨光都擋在了背後。他看著孫老漢的眼睛,沒有說「我會的」,也沒有說「您放心」。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那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又沉又穩,像後山上那些花崗岩,不花哨,但擱在地上就搬不動。

  孫老漢看著林川的眼睛看了好一陣。然後他把撐著膝蓋的手鬆開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慢慢平下去。他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下巴只是微微往下壓了一下就停住了。「她在屋裡。」

  竹屋的門虛掩著。門板是竹子劈成的,年頭久了竹篾子已經發黃髮暗,門縫裡透出一線一線昏黃的光。林川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就那麼一瞬,他聽見屋裡頭有細微的響動。不是說話聲,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輕,像是在疊衣裳。

  門從裡面拉開了。

  孫小草站在門框裡。她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碎花褂子,不是新的,但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和袖口的布料還帶著皂角的清香味。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那根粗實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發梢上繫著一根洗得發白的紅頭繩。她的臉比兩個月前瘦了一點,下巴尖了些,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大大的,黑亮黑亮的,像是山澗里剛冒出來的泉水。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皮是藍印花布,四四方方疊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扎了兩道。包袱不大,裡面只裝了兩件換洗的衣裳。衣裳疊在最底下,上面擱著那根紅頭繩。不是系在發梢上那根,是另一根,更舊更白,洗得都快看不出紅色了,但她把它疊得平平整整,擱在兩件衣裳中間,像是怕壓皺了。

  孫小草站在門框裡沒有馬上走出來。她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竹屋裡光線昏暗,灶台上的鐵鍋已經冷了,靠牆那張木板床上鋪著的草蓆乾乾淨淨,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擱在床尾。窗戶上糊的舊報紙破了幾個洞,晨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地上,畫了幾個小小的光斑。她在這個竹屋裡住了十八年,從她記事起就在這間屋子裡進進出出。灶台邊那塊地面被她踩得凹下去一塊,門檻上的竹篾子被她小時候拿柴刀砍過,留了一道淺淺的刀痕。她看著那道刀痕看了好一陣,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什麼東西道別。然後她轉過身,朝林川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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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得不快。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碎花褂子的下擺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擺動,麻花辮的發梢在胸前晃來晃去,紅頭繩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她走到林川面前站住了,抬起頭來仰著臉看他。

  她仰頭的弧度剛好夠讓她的眼睛對上他的眼睛。晨光從林川背後的竹林子透過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小臉照得亮堂堂的。她的皮膚不是那種白得發光的好皮膚,但乾乾淨淨的,像被山泉水洗過的細瓷。她的眼睛裡全是光,滿滿的,像是裝了一整條星河。


  「川哥……我都,都收拾好了。」她說。聲音輕輕細細,像竹葉尖上落下來的水珠子。沒有顫,沒有抖,有的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篤定。

  林川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被山風吹得微微眯起來,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眼睛,最後落在她手裡那個藍印花布的小包袱上。他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褲縫上使勁蹭了蹭,把掌心的汗意和粗繭蹭得熱乎了,才攤開手掌遞過去。

  他的手極大極粗糙,手指頭上還有被松木刺扎過的舊傷疤。現在他把它攤開著伸到孫小草面前,掌心裡熱騰騰的陽氣直往外散。

  孫小草有些害羞,手在衣角上絞了絞,才把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手指頭軟得跟沒有骨頭似的,手心還帶著山里清晨的涼意。兩手相碰的一瞬間,那層細皮嫩肉被他掌心的粗繭猛地一磨,小草心口猛地一沉,連呼吸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一股酸軟的酥麻,順著她的胳膊肘直往心口裡鑽,驚得她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卻順從地沒有縮回去。林川也覺得手心裡像塞進了一團剛出籠的白面饅頭,又軟又嫩,燙得他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他沒敢用力捏,只是結結實實地握住,把她那隻小手整個兒包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他另一隻手伸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小包袱,低聲道:「走吧,路滑,看著點腳底板。」

  孫小草點了點頭,耳尖先燒起來,脖子都泛起了紅。

  林川牽著她往院門口走。孫老漢還坐在木頭墩子上,看著兩個人手牽手從院子裡走出來。他沒有站起來送,只是把頭扭過去看著他們走出院門,走上那條泥土路,走過那片竹林子。他的眼睛一直跟著孫小草的背影,看著那條碎花褂子的顏色在竹林子裡越來越淡。他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動作很輕。然後他把手放下來,重新交疊著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靠在身後的竹牆上。

  竹林子裡的霧氣還沒散乾淨。林川一手拎著小包袱一手牽著孫小草,兩個人在竹林子裡走。他步子大,但刻意壓著步子等著她。小草安安靜靜地走在他身側。偶爾,林川那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輕輕蹭一下,小草便覺得渾身一顫,像被電擊了似的,趕忙咬著下嘴唇低下頭去。

  走到一處斜坡時,路面被早露浸得滑膩。

  「呀……」小草腳下一禿嚕,身子失了重心,驚呼出聲。

  林川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鬆開包袱,猿臂一展,寬大有力的右手一把攬住了她那纖細的小腰,用力往懷裡一帶。

  小草整個人撞進了一堵熱烘烘、硬邦邦的肉牆裡。

  林川那高大結實的胸膛,和她碎花褂子底下微微隆起、含苞待放的小桃子結結實實地貼在了一起。隔著兩層薄薄的棉布料子,那軟綿綿且顫巍巍的觸感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小草一隻小手抵在他高聳的胸肌上,掌心下的肉硬得像鋼塊,甚至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臟怦怦直跳的劇烈節奏。

  林川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粗重的喘息聲一下子壓抑在了嗓子裡。他低頭看去,只見小草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慌,淚眼模糊,清澈的雙眸里倒映著他那張脹得通紅的臉。由於兩人的距離近乎為零,他能聞到她髮絲上淡淡的、像山里野花般的天然體香,而小草的呼吸也斷斷續續地全撲在他古銅色的脖頸上。

  他的大手掐在她腰上。那腰太細了,他一個巴掌就能握住大半,手掌心滾燙得像燒紅的鐵,隔著褂子把她的皮膚也燙得火辣辣的一片。

  誰都沒吭聲。竹梢上露水砸在竹葉上的「啪嗒」聲,在兩人的耳朵里響得像打雷。空氣好像一下子變稠了,熱得讓人喉嚨發乾。

  林川死死盯著那紅腫水潤的小巧嘴唇,身體裡的燥熱騰地一下燒了上來,褲子裡那個不聽話的小兄弟仿佛要抬頭看世界。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危險的念頭剛一冒頭,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借著那股子疼勁強行把視線移開。

  他兩手一使勁,托著她的腰把人扶正了,後退了半步,連嗓音都有些沙啞得不像話:「沒事吧?」

  小草雙腿有些發軟,手指死死攥著衣角,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沒……沒事,謝謝川哥。」

  林川胡亂點了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藍印花包袱,大手重新牽住她那隻已經汗津津的小手,轉過身悶頭往前走。可他那通紅的耳根子和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在清涼的竹林里怎麼也藏不住。

  兩個人走出竹林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陽光從竹子梢上篩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兩個挨在一起的身影印在泥土路上拉得老長。高的那個手裡拎著個包袱,矮的那個手裡牽著一隻手。影子和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哪個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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