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當天下午就準備去青柳鎮。
昨兒夜裡在西屋折騰了大半宿,新房新被褥,到底是不一樣。林川吃過午飯剛走到正房門口,就被蘇婉兒叫住了。
「川兒,等會兒。」蘇婉兒扶著門框,她月份漸漸大了,身子顯得愈發豐腴。那原本就長熟了的一絕身段,如今被那件藍底碎花的薄褂子撐得滿滿當當,領口下的輪廓沉甸甸的,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顫著,平添了幾分熟透了的水蜜桃風情。
林川停下步子,扭頭看著她。
蘇婉兒轉身進屋,從柜子里拎出兩個大罈子和一罐野蜂蜜。柜子矮,她彎腰去拿的時候,那灰布褲子在後面繃得緊緊的,勾勒出磨盤一樣圓實挺闊的輪廓。
林川的目光落在上面,喉嚨莫名有些發乾。昨夜在西屋裡食髓知味的燥熱,似乎又在血脈里隱隱抬了頭。
「把這個帶上。去求人辦事,空著手像什麼樣子。」蘇婉兒轉過身,瞧見林川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神,臉蛋騰地紅了一下,眼裡卻帶了絲嗔怪。她走上前,把兩個沉甸甸的罈子往林川懷裡一塞。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
林川一米八多、高大結實的身板幾乎把蘇婉兒整個人都罩在了影子裡。她身上那股子溫潤好聞的淡淡體香撲鼻而來,混合著屋裡剛晾乾的乾柴味,直往他鼻孔里鑽。林川連忙伸手去接罈子,粗糙的大手不可避免地在蘇婉兒白嫩的手背上擦過,指尖微碰。
那一瞬間,空氣像被點燃的乾柴,驟然稠得化不開。
「昨晚……」蘇婉兒壓低了聲音,黏糊糊的調子像化不開的糖稀,「便宜你這頭蠻牛了。今早我去瞧小草,那丫頭眼角還紅著呢,走路都直打飄……你也不曉得省著點力氣。」
林川麵皮薄,古銅色的臉上頓時泛起一層暗紅,連帶著耳朵尖都燒得慌。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訥訥地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兩隻手緊緊抱著罈子,粗糙的掌心裡全是熱汗。
「傻樣。」蘇婉兒瞧他這副悶騷老實的模樣,心裡那點微酸反倒散了。她往前邁了半步,近得衣襟幾乎要蹭到林川那結實的胸膛上。她抬起蔥白似的手,去幫林川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領口。溫熱的指腹似有若無地蹭過林川滾燙的喉結。
林川呼吸卡了半秒,身子僵得像塊石頭,體內的氣血因為這一下觸碰,瘋了似的往下腹涌去。他空出一隻手,下意識地想要摟住蘇婉兒那越發豐腴的細腰,手掌懸在半空,指尖將觸未觸。
兩人的呼吸都重了。林川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蘇婉兒那紅潤小巧的嘴唇上。
「路上騎車慢著點,早些回來,晚上……給你留門。」蘇婉兒聲音又急又軟,像貓兒爪子在林川心尖上撓了一下。
「哎。」林川悶悶地應了一聲。
外頭忽然傳來大牛在院子裡追雞的叫喊聲,林川像被當頭澆了一瓢涼水,猛地回過神來。他慌忙退後了一步,移開目光,抱著罈子轉身就往院子外頭走。
蘇婉兒站在門檻後頭,瞅著他那近乎逃跑的背影,抿著嘴吃吃地笑了起來,眼裡儘是快溢出來的溫柔。
……
騾車被扣的事林川沒有聲張,加工場裡除了張鐵栓,沒人知道那五十塊錢罰款的來龍去脈。
青柳鎮西街。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在秋風裡落著黃葉,樹底下蹲著個修鞋的老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用鐵錘砸著鞋釘,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川提著兩壇臘肉拐進巷子的時候,修鞋老頭抬頭看了一眼他那壯實的身板,又低下腦袋繼續幹活。
柳家的院子不大,青磚瓦房,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泛紅。院門虛掩著,林川推門進去的時候,柳財主正坐在堂屋門口剝花生。他穿著件灰布對襟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腳邊擱著個竹篾編的小筐,花生殼扔了一地。
柳財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今年五十出頭,臉上的褶子不少,但那雙三角眼一點不渾濁,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一轉,精明得像只老狐狸。他看見林川手裡提著的臘肉和蜂蜜,嘴角先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
「你小子上門還帶東西,准沒好事。」柳財主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扔進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殼,朝屋裡努了努嘴,「進屋說。」
堂屋裡的擺設跟柳如煙住的那間屋子一個風格,到處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方桌上擱著把紫砂茶壺,壺嘴冒著熱氣,旁邊攤著本翻了一半的帳冊,帳冊邊上壓著個銅鎮紙。
柳財主讓林川坐下。林川一米八多的個頭往那兒一坐,那一身腱子肉把單薄的舊褂子撐得鼓鼓囊囊,像座小山似的。柳財主暗暗咂舌,這小子自打進山遭了回難,回來後這身子骨是越發嚇人了,光是坐在那裡,就有一股子讓人心慌的野性氣場。
柳財主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林川面前。
林川把臘肉和蜂蜜擱在桌腿邊上,坐下之後沒有繞彎子,直接把孫富貴在青柳鎮岔路口設卡子的事說了一遍。他說得簡潔,從張鐵栓被攔開始,到那張連公章都沒有的暫扣單,再到對方開口就是五十塊錢罰款。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但按在茶杯沿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關節處泛著古銅色的冷光。
柳財主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看著窗外。爬山虎的葉子被秋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晃來晃去。
過了好一陣,他才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孫富貴那個下三濫,也配在老子的地盤上遞爪子?」
柳財主的三角眼裡那點笑意早沒了,剩下的全是混跡街面大半輩子攢下來的冷光。他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五斗櫃前面,拉開最上面那格抽屜,從裡面翻出一本皮面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都磨白了,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人名和電話號碼。
「他在縣城攀了個供銷社副主任的姐夫,就以為自己能在青柳鎮橫著走了。青柳鎮這條街我住了二十六年,街面上每一塊磚我都踩過。派出所的老周是我發小,交通管理站的小鄭是我表外甥。他孫富貴算個什麼東西。」
林川端著茶杯沒接話。他知道柳老狐狸的脾氣——平時看著笑呵呵的誰也不得罪,但只要有人動到他頭上,他比誰都狠。
柳財主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停住了。他拿起電話筒撥了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有人接了。
「老周,我老柳。」柳財主說話的時候聲音變了樣,換上了一種在街面上辦事時才有的熟稔語氣。他把整件事包裝了一遍,只說有人在青柳鎮路段假冒路政私設關卡敲詐,影響了鎮上商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老周低聲說了幾句。柳財主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句「改天請你喝酒」就把電話掛了。
緊接著,他又撥了第二個號碼給交通管理站的小鄭。
兩個電話打完,柳財主走回桌前端起涼茶,一口灌下去半杯。
「那兩個人根本不是路政的。」柳財主冷笑了一聲,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是孫富貴花錢在縣城街面上找的社會閒散人員。這種貨色,你給他三十塊錢一天,讓他穿什麼皮他都穿,讓他攔誰他攔誰。罰款開的單子全是自己印的,章是自己刻的蘿蔔章。」
林川聽柳財主這麼說,心裡那層疑團一下子解開了。
柳財主三角眼裡精光一閃:「我已經跟老周打過招呼了。明天讓派出所的去岔路口蹲一上午,看看那兩個人還有沒有膽子再來。他們要是還敢設卡,直接按敲詐勒索扣人。」
林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鐘,隨後抬起頭,客客氣氣地說了句:「多謝柳叔。」
柳財主擺了擺手。他站起來走到林川面前,彎腰把那兩壇臘肉拎起來,解開麻繩打開蓋子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個臘肉做得地道。孫富貴的事我幫你擺平,但你得想清楚,他在我這裡碰了釘子,回去肯定會換別的招。」
林川點了點頭。兵來將擋,只要青柳鎮這條運輸線不斷,加工場的貨就能按時送到華貿手裡。
……
兩天後,岔路口那根松木桿子果然不見了。
張鐵栓趕著騾車回來的時候,一進加工場就大聲嚷嚷起來:「川哥,你真是有神仙手段!那卡子被拆了扔在路邊,設卡的瘦高個和矮胖子連個鬼影子都沒了!柳財主這老傢伙真辦起事來,勁兒夠大!」
林川聽完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他站在加工場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落葉被風吹得打著旋兒往牆角堆。
中午的時候,柳財主打了個電話到大隊部,把事情的原委說清楚了。
警告了一番後,兩個混混當即被嚇破了膽,退了房連滾帶爬地背著鋪蓋捲逃回了縣城。
……
孫富貴是在縣城的家裡接到這個消息的。
瘦高個逃回縣城後,在郵電局打了個公用電話過來,說話的聲音直打哆嗦:「孫哥,青柳鎮幹不成了……派出所和交通站的人都驚動了,蘿蔔章和單子全給沒收了,要不是跑得快,當場就得被逮進去!」
孫富貴把電話筒擱回座機上。
他坐在椅子上,嘴巴閉得緊緊的,兩隻眼睛瞪著對面牆上掛的迎客松中堂畫。
三秒鐘後,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在實木桌面上!
「啪嚓!」
實木桌面上的瓷茶壺被這一拳震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地。他老婆在廚房聽到動靜,探出頭看了一眼,一見孫富貴那要吃人一般的鐵青臉色,嚇得又把脖子縮了回去,將廚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孫富貴的手背被碎瓷片劃了一道血口子,血順著手背淌下來,一滴滴落在茶水漬里,黏糊糊的。
他也沒心思擦,就那麼死死盯著那幅迎客松,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一跳一跳,眼裡全是陰鷙的狠光。
青柳鎮。柳財主。林川。
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每轉一圈,他手背上的青筋就鼓得更明顯。
他在縣城混了這麼多年,靠著姐夫的關係在供銷系統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打過臉?而且還是被一個泥腿子獵戶和青柳鎮的土財主聯合起來,一個電話就砸了他的盤子!
他站起來在屋子裡煩躁地走了兩圈,手背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他走到五斗櫃前摸出一包煙,劃火柴的時候手卻抖得厲害,連劃了三根都沒點著。
他把火柴盒狠狠往桌上一摔,抓起那半包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底板使勁碾了碾。
銅礦那邊輸了,運輸線上也輸了。
但他還沒有輸光。他在縣城還有姐夫的關係,還有工業局那邊的人脈。雖然周秘書警告過他暫時不讓動磐石嶺,但來日方長,這深山裡的油水,他絕不放手。
孫富貴重新坐回椅子裡,任由手背上的傷口被汗水浸得刺辣辣地疼。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攤茶水漬,最後從抽屜里翻出一本電話號碼簿,翻到記著縣城某個狠角色號碼的那一頁,盯著那行字,眼神里閃過一縷惡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