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貴走出村口沒多遠就站住了。
他身後那三個混子也跟著停下,光頭湊上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孫哥,就這麼走了?」
孫富貴沒搭理他。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胸口那股邪火越憋越憋得慌。他今天是特意來給林川下馬威的,結果從頭到尾被林川那小子壓得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他在縣城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憋屈。
他猛地轉過身,又往回走。
這一次,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還要急,硬底皮鞋在濕漉漉的泥土路上踩得噗噗作響。
三個混子面面相覷,連忙快步跟上。光頭的手重新攥緊了腰間的短木棍,手指節捏得發白,這次他沒再鬆手。
林川還站在院門口。
那條汗濕的白布巾已經被他隨手搭在井台邊上,正在晨光里晾著。他看著孫富貴四個人氣勢洶洶地折回來,身子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就那麼光著膀子,兩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寬闊的後背迎著初升的朝陽。
陽光直直地鋪灑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他那如刀刻般的背肌隨著呼吸極有節奏地起伏。細密的汗珠順著脊椎那道極深的溝槽一路滾落,最後隱入粗布褲腰裡。他高大結實得像一堵牆,臉上看不見半分情緒。
孫富貴在離院門還有三步遠的地方死死釘住腳。
他不笑了,整張老臉繃得像塊老樹皮,嘴角那塊橫肉神經質地抽動著。他猛地抬起右手,粗短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川的鼻尖上,指尖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林川,你別給臉不要臉。我今天來是給你機會。你在磐石嶺搞加工場,運輸線要經過青柳鎮,銷路要經過縣城。這些路,我隨便在哪一段給你使個絆子,你都得給我趴下。」
林川聽完這段話,依舊沒有接茬。
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大步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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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富貴以為他要躲,面上一喜,跨前一步,大皮鞋直接踩在了林家的木門檻上。
然而,他一抬頭,卻瞧見林川直奔院子東牆根去。
林川從牆上取下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獵刀。
刀鞘是用黑鐵皮死死扎出來的,表面被磨得油光發亮,鞘口箍著一圈舊銅皮,上面還刻著幾個瞧不真切的土字。林川蒲扇般的大手收攏,握住刀柄。
「錚——」
他五指用力,刀刃出鞘,帶起一聲極尖銳、極清脆的鐵器摩擦聲。
這把刀是老獵戶周鐵柱傳下來的,用了幾十年,刀刃被磨得薄如紙張,在晨光里吐著幽幽的冷芒。但它的刀背卻極厚實,靠近護手的地方,還深深地嵌著一道放血的暗槽。
林川隨手把鐵鞘往井台上一擱,反手提著刀,一步步走到院子正中的松木樁子前。
那根松木樁是起房子時打地基留下的料,碗口粗細,半截深埋在土裡,露在地面的足有半人高。風吹日曬下,樹皮早就干縮開裂,露出裡面乾燥發黃的木質。
孫富貴站在門口,眼皮劇烈地一跳,喉嚨不自覺地聳動了一下。
他身後那三個混子也直了眼。光頭攥著短棍的手指一松,那根油亮的木棍在腰帶里晃蕩了兩下。
林川在木樁前站定。他手腕輕輕一抖,厚重的獵刀在粗糙的掌心裡轉了半圈,粗壯的虎口死死卡住刀柄上的防滑紋。
起手。落刃。
沒有多餘的預備動作。
「唰!」
刀鋒割裂空氣,只帶出一道微不可聞的急促風聲。
碗口粗的干松木樁子,當場斷成兩截。
沒有木屑亂飛,也沒有乾柴爆裂的刺耳雜音。那斷口平整得出奇,齊刷刷的一道斜切面,滑溜得像是被最鋒利的刨子狠狠推過一遍。
上半截樁子「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彈了兩下,骨碌骨碌地滾到了孫富貴的皮鞋尖前。
斷木橫在鞋底,那光滑如鏡的斜切面正對著孫富貴的臉。斷面上能清楚地看見一圈圈細密的年輪,甚至連一根毛刺、一絲雜亂的纖維都找不出來。
整個院子,死一般寂靜。
「啪嗒。」
光頭手裡的短木棍直接掉在了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一聲悶響。他甚至忘了去撿。
旁邊那個矮個混子腳底下一軟,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背後的院牆上。
第三個混子抿著嘴,上唇和下唇死死擠在一起,臉色煞白得像張白紙。
孫富貴死死盯著腳邊那截斷木,視線順著那道不可思議的切面一點點往上抬,落在林川提著的刀上,最後停在林川臉上。他的嘴張得老大,下巴僵硬得像被水泥焊死在了胸口。
碗口粗的干木,一刀兩斷。
不用斧頭,不用鋸子,就憑單手一把獵刀。
他在縣城混了大半輩子,自問什麼心狠手辣的惡棍沒見過,但從沒見過這種非人的力道。眼前這個光著膀子、渾身蒸騰著純陽氣血的年輕獵戶,根本就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這是在深山裡和黑瞎子、狼群拼過命的活閻王。
林川垂下刀尖。刀刃上連一點松木屑都沒沾,他用粗糙的拇指肚輕輕抹了抹。
隨後,他提著刀,一步步朝孫富貴走過來。
林川個頭極高,一米八多的健碩身架子壓過來,大半個門口的陽光都被他死死擋住。他身上那股混著汗水、烈日暴曬和濃烈雄性荷爾蒙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直壓得人喘不過氣。
孫富貴身後的三個人,沒一個敢往前邁出半步。
林川在孫富貴面前站定,黑漆漆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囂張,只有一種讓人從脊梁骨冷到腳底板的平靜。
「我不喜歡跟人鬧。」
林川開了口,低沉粗糲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里震得人耳膜發緊。
他緩緩抬起刀,雪亮的刀刃對著自己,厚重的刀背卻直直地對著孫富貴的面門。那隻提刀的手極穩,在半空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但你逼急了我,我也不怕鬧。」
他話音一落,手腕猛地一沉。
「錚!」
獵刀精準無誤地插回了井台上的鐵鞘里,嚴絲合縫。
林川的手指依舊按在刀柄上,大拇指頂著黃銅護手。他沒看刀,一雙冷冽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孫富貴。
「你在縣城有多少人,有多少關係,你心裡清楚。我在後山打了多少年獵,這把刀砍過多少頭野豬,你剛也看見了。你背後有供銷社副主任,我背後,是軍區的人。」
聽到「軍區的人」四個字,孫富貴的太陽穴猛地抽動了兩下。
他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記響雷,瞬間想起了縣裡周秘書私底下對他的那番警告。周秘書是縣裡的紅人,可一提到磐石嶺這邊軍區的影子,連周秘書的調子都得變。
「你現在這幾條路子,運輸卡不住,勘探進不去。你姐夫的關係夠不著軍區,縣裡的人根本不敢碰文物。」
林川微微弓了弓身子,古銅色的胸肌幾乎要抵在孫富貴的衣服料子上,那股強烈的野性壓迫感鋪天蓋地。
「你手裡已經沒牌了。你今天帶這三個人來,腰裡都別了傢伙。但你回頭瞧瞧他們——有哪一個敢動一下手?」
孫富貴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根本不需要回頭看。光頭丟了棍子,矮個貼在牆上,身後早涼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幹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連半點水汽都沒有。
「你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跟我死磕。」
林川直起腰,隨手把掛著刀的鞘往青磚牆上一掛。
鐵鞘碰在磚上,激起一聲冰冷的脆響。他轉過身面對孫富貴時,寬闊的肩膀往兩邊舒展了一下,胸口上那些在深山裡落下的舊傷疤,在朝陽下泛著暗銅色的野性光芒。
孫富貴杵在原地。
他看著林川那雙幽黑平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殺氣,有的是一種獵人盯著陷阱里野獸的篤定。這種人,比暴怒的瘋子還要可怕萬分。
孫富貴到底還是把嘴閉上了。
他彎下腰。
不是低頭,而是那雙穿了大皮鞋的腿實在軟得有些站不住。他順勢撿起腳邊那截斷木樁,用汗津津的手指在平滑的斷面上摸了摸,又無聲地扔回了地上。
等他直起腰來的時候,臉上那層虛張聲勢的狠勁已經徹底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片如死灰般的敗跡。
他轉過身,大步朝院門外走去。
這一次,他的步子邁得沉重而狼狽,皮鞋踩在泥路上,噗噗作響。
那三個膀大腰圓的混子如蒙大赦,低著頭緊隨其後。光頭連掉在泥地上的木棍都沒敢回頭撿,步子邁得比誰都急。
孫富貴走出去大概一百步,還是不甘心地停下腳,回頭望了一眼。
林川依舊站在院門口。
他光著膀子,結實的後背斜靠在老舊的門框上。嘴裡不知何時已經叼上了一根煙,猩紅的菸頭在晨霧裡一明一暗地閃爍。
朝陽此時徹底躍出了地平線,金燦燦地砸在他古銅色、充滿爆發力的身軀上,將他襯得像一尊鑄鐵的石雕。那雙黑漆漆的眸子,隔著百步的距離,依然沉靜地釘在孫富貴的臉上。
孫富貴把腦袋轉回去,腳步比剛才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