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富貴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得透了。
他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沒開燈。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寒光,冷冰冰地壓在桌上那攤早已乾涸的茶漬上。從磐石嶺回來後,他便像是被抽了骨頭,大半天沒挪過地方,連晚飯都沒碰。他老婆把飯菜熱了又熱,瞅著他那張陰沉得要滴水的臉,終究沒敢吭聲,悄悄退了出去。
在寂靜的黑暗中,孫富貴腦子裡像是在放電影,來回晃蕩的只有那一個畫面——林川單手揮刀,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樁子在一瞬間齊整齊整地斷裂,切口平滑得像用砂紙打磨過。
那種蠻不講理的力道,那種精準到讓人脖頸發涼的準頭,根本不是普通人能使出來的。
孫富貴在縣城黑白兩道混了這麼些年,見過鬥狠的,也見過不要命的,但從沒見過林川這種。那不叫鬥狠,那是山裡的老獵人盯著陷阱里的野獸,在算計從哪兒下刀最乾淨利落。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旱菸,通紅的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照出他臉上那層擦不乾的冷汗。林川臨走前那句低沉沉的話,像是有千斤重,死死砸在他心口上:「我背後,是軍區的人。」
軍區的人。
他以前聽縣裡的周秘書點過一嘴,當時他只當是周秘書膽子小,一個土生土長的泥腿子加工場,能跟軍區扯上什麼裙帶關係?但現在,林川說那話時的眼神太靜、太篤定,靜得讓人渾身發毛。
孫富貴掐滅了手裡的煙屁股,粗礪的指尖在黑暗中摸索到五斗櫃,拉開抽屜翻出那本有些年頭的電話簿。他的指腹按在周秘書的號碼上,遲疑了很久。上回周秘書在電話里的語氣就已經冷得像冰渣子,警告過他別動磐石嶺,可他愣是沒往心裡去。
電話終究還是撥了出去,響了五六聲,那頭才傳來周秘書不耐煩的嗓音。
孫富貴顧不上平日裡的寒暄客套,直截了當地問了顧明遠的來頭。
聽筒那頭忽然死寂下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過了半晌,周秘書才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看死人般的冷意開口:「你是不是嫌命長,又去磐石嶺撬牆角了?」
孫富貴張了張嘴,嗓子裡幹得冒煙,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周秘書嘆了口氣,近乎耳語般吐出一句:「顧明遠,京城軍區大院裡出來的。他老子是現役少將。」
「啪嗒。」
孫富貴手裡的電話筒險些沒拿穩,砸在紅漆桌面上。
少將。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頂。他在縣城橫行霸道,靠著姐夫一個供銷社副主任的職位,就覺得自己能隻手遮天。可人家背後站著的,是能直接驚動國務院保護令的軍區少將。他之前帶著混子去堵門,在鎮上設卡攔貨,在工業局使絆子……這一樁樁一件件,無異於赤腳往刀刃上踩。
周秘書最後丟下一句「顧明遠在特殊勤務組是掛了號的,連省里的領導都要給三分薄面」,便無情地掛斷了電話。
孫富貴癱軟在椅子上,半天沒回過神。他顫抖著手想去點菸,火柴劃了四五下,火光在指尖劇烈地晃蕩,燙了手才勉強點燃。濃烈的煙霧衝進肺里,辣得他眼眶泛紅,可他只覺得渾身冷,冷到骨髓里。
第二天清早,姐夫曹副主任的電話就追命似的打了進來。
曹主任在縣裡一向是個體面人,說話極注重分寸,可這回在電話里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嗓門大得幾乎要把聽筒震裂。
「孫富貴!你狗眼長到腳底板去了是不是?招惹誰不好,去招惹軍區少將的兒子?你嫌我這副主任的位置坐得太穩,想送我進去喝茶是不是?!」
孫富貴縮著脖子,一句話也不敢接。
曹主任罵到最後,聲音只剩下咬牙切齒的冰冷:「工業局那邊我已經讓人撤了。磐石嶺後山那塊地,誰動誰死。從今往後,你給老子離那個林川遠點!在街上瞅見他,你給老子繞著道走!你要是再惹禍,別怪我不顧姑姐情分,親手把你送進去!」
電話掛斷了,空洞的盲音在屋裡迴蕩。
孫富貴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面前那碗熱騰騰的麵條放得結了一層慘白的油膜,他動都沒動一下。
銅礦被保護令罩得死死的,運輸線上的卡子被柳財主一個電話掀了,甚至連上門施壓都被林川一刀砍得魂飛魄散。他手裡已經乾乾淨淨,一張牌都沒了。
下午,他出了趟門,一個人在縣東街的小館子裡要了壺濃茶。烈日明晃晃地潑在柏油馬路上,熱氣蒸騰。他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葉子,想了整整兩個鐘頭。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兩隻手揣進褲兜里,低著頭往回走。
他認了。
當晚,他把手底下的社會閒散人員挨個去了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態,只交代了一句:「磐石嶺的事,往後誰也別提,爛在肚子裡。」
幫著幹了不少髒活的馬三是最後一個接到電話的。電話里,馬三的聲音緊繃得厲害,末了,低聲說了句:「孫哥,我打算去鄰縣混了,青柳鎮的派出所去我那兒探過頭,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孫富貴沒留他。一個星期後,馬三背著個破蛇皮袋,灰溜溜地鑽進了去往鄰縣的長途客車,客車噴出一股黑煙,在灰塵撲撲的街角消失得乾乾淨淨。
消息傳回磐石嶺的時候,已是幾天後的正午。
張鐵栓送貨回來,一進加工場的院門就扯著嗓門大喊:「川哥!大喜事啊!」
林川正光著膀子在太陽底下翻曬草藥。正午的陽光毒辣,明晃晃地潑在他寬闊結實的肩膀上,將那身線條分明的腱子肉曬得像剛出窯的暗銅,泛著一層油亮溫熱的光。
一滴晶瑩的汗水順著他深邃的脊椎溝壑一路往下滑,沒入松松垮垮系在腰間的粗布褲腰裡,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他那雙粗糙有力的指腹正不緊不慢地撥開重疊的草藥,神情沉靜。修長而滿是力量感的長腿微微分開站立,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野性與沉穩。聽到張鐵栓火急火燎的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有喉結隨著緩慢的吞咽上下滾了滾。
「川哥,孫富貴那老小子徹底歇菜了!馬三捲鋪蓋跑了,孫富貴現在見了供銷社的人都跟孫子似的,見誰都笑眯眯的,完全蔫了!」
張鐵栓湊到跟前,說得唾沫星子亂飛,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燈:「你老實告訴我,你那天在院子裡,到底使了什麼神仙手段?我聽說,連縣工業局都不敢再提查封的事了,說你背後有天大的軍方關係?」
林川雙臂微微用力,結實的胸肌和肱二頭肌隨之賁張,線條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他輕鬆地將沉甸甸的竹匾端起來換了個角度,好讓日光把殘存的水汽完全蒸乾。此時,他才慢條斯理地掀起眼皮,那雙幽黑深邃的眼眸在烈日下顯得格外清明,淡淡地朝張鐵栓一掃。
那一瞬間的野性壓迫感,讓張鐵栓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能幹啥?曬你的藥。」林川嘴角極輕地扯了扯,帶出一抹似有若無的野性弧度。
他轉過身,將滿是草藥香的竹匾擱在木架上,古銅色的脊背在日光下晃出一層誘人的薄汗。
「成天嚼舌根……去把貨卸了。下午還要往車站送一批新熏的臘肉,別耽誤了正事。」
張鐵栓瞧著林川那高大結實得像尊鐵塔似的背影,暗自縮了縮脖子,嘿嘿一樂,老老實實地朝後院卸貨去了。
風波歇了。
縣城裡,再也沒人敢打磐石嶺加工場的半點主意。孫富貴安分得像變了個人,每天夾著公文包早出晚歸,見著誰都客客氣氣。
不久後,他姐夫給他指了條西城建材批發的路子,利潤雖然不比私采銅礦來得暴利,但勝在穩當。
孫富貴在自家堂屋裡抽了一夜的煙,第二天,咬牙應了下來。有些燙手的山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