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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拍磚

2026-10-13 20:28:38 作者: 慧松人間

  一九八四年三月,全省經濟工作會議。

  賀知年的課題報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專題交流環節,講二十分鐘。

  這兩年他沒白待。八三年初借著寶豐模式在全省鋪開的勢頭,馬處長給他報了副科。年底那份三萬八千字的課題報告出來後,主任親自批了條子,破格提了正科。二十三歲的正科級主任科員,在省經委不算最快,但也排得上號。

  今天他穿了一件新買的白襯衣,頭髮梳得整齊,站在發言席上。

  台下三百多人。各地市分管領導、省直廳局處長、還有十幾個被邀請來的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專家。主席台上坐著省長、兩位副省長和省經委主任。

  賀知年講了二十分鐘。沒念稿子,要點爛熟於心,數據張口就來。從寶豐電子加工點的案例講起,拆解內陸承接產業轉移的三個條件,然後把視野拉到全國。

  最後他加了幾句脫稿的話。

  "邊西省不缺資源,不缺勞動力,缺的是連接。哪個省先打通政策、人才、信息這三條通道,哪個省就能在下一輪發展中搶到先手。時間不等人。"

  掌聲是禮節性的。但他注意到分管工業的孟副省長把筆放下了,看了他好幾秒。

  按流程,專題交流之後有十五分鐘的討論環節。

  第一個舉手的不是在座的幹部,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側面專家席的第二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校徽——邊西大學。

  主持人介紹:"邊西大學經濟系主任,鍾恆遠教授。"

  鍾教授站起來的時候不緊不慢,但開口第一句話就帶著刀子。

  "這位小同志的報告我仔細聽了。數據很翔實,案例也很生動。但恕我直言——結論下得太草率了。"

  會場微微騷動了一下。

  鍾教授沒理會,繼續說:"內陸承接沿海產業轉移,聽起來很美。但這位同志的分析里缺了一個根本性的東西——比較優勢的動態變化。"

  他從座位旁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

  "你用的是一九八三年的數據。邊西省工人日均工資一塊二,沿海特區兩塊一,差了百分之四十三。這是你的核心論據——勞動力便宜。但你有沒有想過,五年後呢?沿海的工資在漲,內陸的工資也在漲。如果五年後差距縮小到百分之二十,你那百分之七的成本優勢還剩多少?運輸成本會不會把僅剩的優勢全部吃掉?"

  賀知年站在發言席上,沒有坐下。

  鍾教授的問題不難回答——上輩子他做過無數次類似的成本敏感性分析。但他不能搶著答,得讓對方把話說完。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鍾教授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大學課堂上講課的語氣,"你所謂的'承接',承接的是什麼?是最低端的插件和焊接。這些工序技術含量極低,可替代性極強。今天沿海的廠子把這些工序分給你,明天他們找到更便宜的地方,一紙通知就搬走了。你花了大量精力建起來的廠房、培訓的工人,全部沉沒。"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賀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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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同志,不是所有從指縫裡摳出來的東西,都值得彎腰去撿。"

  會場安靜了。

  這話說得很重。不是討論,是否定。

  賀知年能感覺到三百多雙眼睛都落在了他身上。前排馬處長的背微微繃了一下,但沒回頭。

  "鍾教授的問題很好。"賀知年的聲音不急不慢,"我逐一回應。"

  "第一,關於比較優勢的動態變化。您說得對,工資差距會縮小。但工資不是唯一的變量。沿海的土地成本、廠房租金、用工管理成本都在以更快的速度上漲。我在報告的第二十七頁做過一個五年期的成本模型,綜合計算了所有變量,結論是——五年後內陸的綜合成本優勢不是縮小,是擴大。因為沿海漲的是所有成本,內陸漲的主要是工資,而工資只占總成本的三成。"

  他沒有翻報告。這些數據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第二,關於可替代性。您說得也對,插件和焊接是低端工序,可替代性強。但承接低端不是終點,是起點。寶豐加工點投產一年,不良率從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一點九,比沿海本部還低。蔡老闆已經在考慮把檢測和質檢環節也移過來。低端做紮實了,中端自然會來。沒有哪個產業是從中端開始的。"

  鍾教授沒有打斷他,但嘴角動了一下。

  賀知年正要繼續說第三點,側面傳來一個聲音。

  "你的成本模型里,勞動生產率是怎麼假設的?"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鍾教授的聲音。

  賀知年轉頭看過去。

  專家席第二排,鍾教授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短髮,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後面的目光很專注,像一把手術刀。

  她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大半頁。

  "你的模型假設內陸工人的勞動生產率會在三年內追平沿海。"她的語氣不像在質疑,更像在做學術討論,"但依據是什麼?寶豐加工點的工人是中專畢業生,經過專門培訓。如果推廣到全省,你不可能每個縣都找到同等素質的工人。勞動生產率不追平,你的成本優勢模型就是建立在沙子上的。"

  會場又安靜了。

  賀知年看著她。

  這個問題問得很準。不是刁難,是真的找到了模型里最薄弱的那個環節。他的成本測算確實假設了三年追平勞動生產率,依據是寶豐加工點的實際數據。但寶豐是精心挑選的試點,工人素質是篩過的。推廣到全省,這個假設能不能成立,他自己心裡也打了問號。

  上輩子他能用後來的歷史數據證明這個假設是對的——九十年代內陸的電子加工產業確實在三到五年內追平了沿海的勞動生產率。但他不能說"我知道未來會怎樣"。

  "這位同志說得對。"賀知年的語氣沒變,"勞動生產率的假設確實需要更多的數據支撐。目前只有寶豐一個樣本點,不足以做全省推演。這也是我在報告結尾建議擴大試點範圍的原因——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模型。"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個年輕女人。

  "但我想說一句——模型不完美不代表方向錯了。所有的經濟模型都是近似的,等你把每一個變量都算精確了,機會窗口早就關了。"

  年輕女人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被說服了的表情,是"有意思,但我保留意見"的表情。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討論環節結束後,賀知年回到座位上,付志國從後面湊過來:"那姑娘是誰?挺厲害的。"

  賀知年搖了搖頭。他不認識。

  散會的時候,馬處長在門口等他。兩人往外走,馬處長突然說了一句:"鍾恆遠的問題你接得不錯。但他那個學生的問題更尖銳。"

  "您認識她?"

  "鍾恆遠的研究生,今年快畢業了。"馬處長推了推眼鏡,"叫林知夏。邊西大學經濟系的,據說是鍾恆遠最得意的學生。碩士論文寫的就是產業轉移的理論模型。"

  林知夏。

  賀知年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

  回到省經委,他從抽屜里翻出那份課題報告,翻到第二十七頁,盯著那個勞動生產率的假設看了很久。

  她說得對。這是沙子上的地基。

  他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需要補充——勞動生產率追平的條件分析和培訓體系設計。"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一個能在三百人的會場上當面指出他模型漏洞的人,不多。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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