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在會後第三天去了邊西大學。
不是去找林知夏。是去查資料。
省經委的資料室藏書有限,經濟學類的外文翻譯書更少。他需要的幾份關於勞動生產率和產業梯度轉移的論文,只有大學圖書館才有。
邊西大學的圖書館在校園東北角,一棟三層的舊樓,門口的梧桐樹剛冒出新芽。賀知年拿著省經委的介紹信在前台登了記,借了張臨時閱覽證,上了二樓的經濟學閱覽室。
閱覽室不大,六排書架,十幾張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他在書架之間轉了一圈,找到了要找的幾本書——一本是翻譯過來的日本產業經濟學教材,一本是國內八二年出的《勞動經濟學概論》,還有幾期《經濟研究》雜誌。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翻開日本那本教材,從目錄找到"產業梯度轉移與勞動力素質"那一章。
看了大約半小時,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組數據——日本六十年代從東京向中部轉移電子加工業時,勞動生產率追平的周期是二十八個月。韓國七十年代從首爾向地方擴散時,周期是三十二個月。
這些數據可以用來支撐他的假設——三年追平不是拍腦袋,是有國際先例的。
他正在抄數據,旁邊的椅子被人拉開了。
"這本書我也要用。"
賀知年抬頭。
林知夏站在桌子對面,手裡抱著一摞資料,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跟會場上一模一樣——專注,鋒利,像在解剖什麼東西。
她看見是賀知年,愣了一下,然後把資料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也來查這本?"她指了指那本日本教材。
"查勞動生產率追平的國際案例。"賀知年沒藏著。
"第七章第三節,日本電子產業轉移那個案例?"
"你也看過?"
"我碩士論文引了這個案例。"林知夏從自己那摞資料里抽出一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張手繪的曲線圖,"但我的結論跟你可能不一樣。"
賀知年看了看那張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勞動生產率比值,畫了兩條線——一條標著"日本",一條標著"韓國"。兩條線都在三年左右追平,但追平之後的走勢不同。
"日本的案例里,追平之後生產率繼續上升,因為中部的工人在三年間已經從初級工成長為熟練工,而且當地自發形成了配套的培訓體系。"林知夏指著曲線上的一段,"但韓國的案例里,追平之後生產率停滯了,因為工人流動性太高——地方的工資一漲,人就往首爾跑。"
她抬頭看著賀知年。
"你在寶豐的試點,更接近哪種情況?"
賀知年想了三秒鐘。
"目前更接近日本。寶豐的工人流動率很低,因為當地沒有其他工業就業機會。但如果將來全省鋪開,多個縣都有加工點,工人的選擇變多了,流動率會上升。到那時候可能會變成韓國的情況。"
他頓了一下。
"所以關鍵不是勞動生產率能不能追平,而是追平之後怎麼留人。"
林知夏推了推眼鏡,看了他兩秒鐘。
"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句話,跟我論文第四章的結論一模一樣嗎?"
"不知道。我沒看過你的論文。"
"我也沒看過你的課題報告全文。"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東西——不是尷尬,是兩個從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路、結果在同一個路口撞上了的人才有的那種感覺。
賀知年從實操出發——寶豐的實際數據、蔡老闆的反饋、工人的流動情況,一步步推到了"留人"這個關鍵點。
林知夏從理論出發——日韓的產業轉移模型、勞動經濟學的人力資本理論、工資梯度與流動率的數學關係,一層層推到了同樣的結論。
路徑完全不同。終點一模一樣。
"你怎麼解決留人的問題?"林知夏問。
"建技工培訓學校。"賀知年說,"讓工人在本地就能從初級工升到中級工、高級工,不需要跑到沿海去鍍金。技能綁定本地,人就留住了。"
"理論上可行。"林知夏翻了翻筆記本,"但你算過成本嗎?建一所技工學校需要多少投入?師資從哪兒來?設備從哪兒來?投入產出比多少年能回本?"
"沒算。"賀知年誠實地說。
"我算過。"林知夏從筆記本後面撕下一張紙,在上面飛快地寫了一組數字——建校成本、師資工資、設備折舊、每年培訓產出的技術工人數量、技術工人比普通工人多創造的產值。
她把紙推到賀知年面前。
"按我的模型,投資回收期是四年半。前提是年培訓規模不少於兩百人。低於兩百人,規模效應出不來,回收期會拉到七年以上。"
賀知年看著那張紙上的數字,心裡在快速驗算。她的模型比他想的要精細——把師資的隱性成本和設備折舊的遞減都算進去了,不是拍腦袋的結果。
"你的培訓成本里沒算一筆帳。"賀知年拿起筆,在她的數字下面加了一行,"如果跟蔡文彬這樣的企業合作,讓企業提供部分師資和實訓設備,培訓成本至少降三成。投資回收期能壓到三年。"
林知夏盯著他加的那行字,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企業提供師資……"她小聲念了一遍,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這個思路我沒想過。但如果企業參與培訓,培訓內容就會偏向企業自身的工藝需求,通用性會下降。"
"通用性下降不一定是壞事。定向培訓出來的工人跟企業綁定更緊,流動率更低。"
"但工人的議價能力也更低了。他只會做這一家企業的工藝,跳槽的選擇面變窄——"
"所以要同時引進多家企業,讓工人有選擇。一個縣不能只靠一個蔡文彬。"
林知夏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賀知年。
"你每次都這樣嗎?"
"什麼?"
"別人的理論模型還沒推完,你就跳到了實操層面的解決方案。"
"有問題嗎?"
"沒問題。但很讓人不舒服。"林知夏的語氣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我需要花三個月建一套完整的數學模型來證明的結論,你坐在這裡跟我聊了十分鐘就給出了方向。你的方向可能是對的,但你沒有證明過程。"
賀知年笑了。
"你有證明過程,但你的證明過程要花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機會窗口還在不在?"
林知夏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在說我慢?"
"我是在說我們互補。"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林知夏低下頭,重新翻開筆記本,假裝在看自己的曲線圖。但賀知年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紅了。
——
兩人在圖書館裡從下午兩點聊到了閉館。
不是聊天,是爭論。從勞動生產率爭到培訓體系,從培訓體系爭到產業集群,從產業集群爭到區域經濟的梯度發展理論。每一個議題都是賀知年先拋出一個判斷,林知夏用理論模型去驗證或者推翻,然後賀知年用實際案例反駁,然後林知夏再用另一個模型……
閉館鈴響的時候,兩人桌上攤了一堆書和草稿紙,寫滿了數字和圖表。管理員過來催了兩次,他們才收拾東西出來。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月的省城夜風還有點涼,梧桐樹的新芽在路燈下影影綽綽。
"你的論文什麼時候答辯?"賀知年問。
"下個月。"
"答辯完有什麼打算?"
"鍾老師推薦我留校。"林知夏把筆記本抱在胸前,"你呢?你在省經委還待多久?"
"不知道。看組織安排。"
兩人走了幾步,林知夏突然停下來。
"賀知年。"
"嗯。"
"你那份課題報告,能不能給我看一下全文?不是為了挑毛病。"她頓了一下,"是真的想看看你的數據和我的模型能不能對上。"
"可以。明天我讓人送一份到你們系辦公室。"
林知夏點了點頭,轉身往校園裡面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那個'互補'的說法——我不同意。是你需要我的證明過程,不是我需要你的直覺判斷。"
說完快步走了,沒再回頭。
賀知年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笑了。
——這個人,上輩子他沒遇到過。
或者說上輩子他遇到過無數個聰明的人,但沒有一個能在十分鐘之內把他的成本模型拆到骨頭裡,然後用另一套工具重新組裝回來。
有意思。
——
第二天下午,賀知年讓陸科員把課題報告的複印件送到了邊西大學經濟系。
第三天,他收到一封信。不是京城來的,是校內信。
信封上寫著"賀知年同志收",裡面是一張便箋紙,字跡很小但很工整。
"鍾恆遠教授邀請您參加本周六經濟系內部研討會,主題:產業轉移的理論與實踐。請攜帶您的課題報告原始數據。"
便箋右下角多了一行字,字跡跟上面不一樣——比上面的大一號,潦草一點。
"數據帶全了,別讓我抓到漏洞。——林知夏"
賀知年把便箋折好,放進了上衣口袋。
跟那幾封京城來的信,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