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蘇令晚的話,葉清清猛地抬起頭,眼神慌張地望向母親,心裡七上八下:買縫紉機這件事,怕是要泡湯了。
馮婉貞心底也直發虛,悄悄把目光投向身旁的蘇勇軍,指望他出面打圓場。可她終究高估了丈夫,蘇勇軍只顧著低頭扒飯,壓根沒有搭話的意思。
蘇令晚本只是隨口一問,瞧見母女二人這番反常模樣,立刻察覺出其中另有隱情。她目光落在馮婉貞身上,靜靜等著對方給出說法,半點沒有退讓的意思。
馮婉貞只得連忙堆起笑臉解釋:「是這麼回事,你爸想著,等辦完這次酒席,把收來的禮金拿出來,給清清添一台縫紉機。」
蘇令晚聞言神色平淡,只是隨意點了點頭。
一直偷瞄她臉色的葉清清見狀,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馮婉貞也暗自詫異,沒料到蘇令晚竟半點怒意都沒有。
這時蘇勇軍放下碗筷,看向蘇令晚開口道:「晚晚,我之前就說了,這事總得你和洲洲點頭才行。你們要是不樂意,這縫紉機便不買了。」
蘇令晚垂眸思索了片刻。
她心裡知道,這台縫紉機本就是葉清清事業的起點,是她往後立足、做衣服謀生的主線機緣,不管怎麼樣,葉清清早晚都會得到。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家裡出錢出力幫葉清清鋪路,這丫頭怎麼著,也該記著蘇家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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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蘇令晚抬眼,眉眼染上一層淺淺的委屈,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悵然:「清清姐有做衣服的手藝,買台縫紉機,我沒有半點意見,打心底里支持。」
話鋒微微一頓,她微微抿唇,一臉委屈的,看向臉色微僵的馮婉貞:「只是我心裡,難免有一點點難過。方才馮嬸還在跟我斤斤計較家裡的白面,分毫都算得清清楚楚。如今轉頭,卻願意拿出酒席的禮金,大手筆給清清姐買縫紉機。」
她語氣軟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模樣格外惹人憐惜:「馮嬸,你是不是……打心底里不喜歡我呀?」
這番話說得溫柔又委屈,沒有半分指責,卻字字句句戳在實處。
馮婉貞臉色瞬間煞白,心頭咯噔一下。
她清晰地感覺到,身旁蘇勇軍的目光沉沉地壓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與不滿。
她瞬間慌了神,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說話都帶上了結巴:「不是的!晚晚,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怎麼會不喜歡你?」
一旁的葉清清也徹底慌了,攥著衣角手足無措,剛才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地看著馮婉貞,生怕她說錯話,把事情徹底搞砸。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勇軍面色徹底沉了下來,重重放下手中的碗筷,碗筷磕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震得人心頭一緊。
他目光掃過局促不安的馮婉貞,又落向一旁的葉清清,語氣嚴肅而公正道。
「清清,這次收的禮金,將來也是還的,這台縫紉機的錢,就當是我們借給你的,往後你靠它掙了錢,再原數把錢還回來。」
他頓了頓,看了馮婉貞一眼,定下家裡的規矩。
「還有一點,晚晚自己掙的錢,是晚晚自己的,誰都不能惦記。同樣的,清清以後憑本事賺的錢,也歸清清自己。清清,叔這麼說,你認不認?」
葉清清心裡又愧又感激,連忙用力點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蘇勇軍,滿是動容與鄭重:「叔,我認!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做衣服,早點把縫紉機的錢掙出來還給您!」
馮婉貞張了張嘴,心裡百般滋味翻湧。
她想說不過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這般清楚,又想說區區禮金不必如此較真,可對上蘇勇軍冰冷嚴肅的臉色,再瞥見一旁安安靜靜、眼底藏著情緒的蘇令晚,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只能悻悻閉了嘴,半點不敢多言。
一場暗自算計,就這麼被輕飄飄堵得嚴嚴實實。
蘇令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內心平靜,無半分波瀾。
她看著葉清清眼底真切的感激與雀躍,清楚此刻這份謝意是實打實的真誠。
可人性向來如此,唾手可得的善意,最是廉價。 不需要付出分毫代價換來的幫扶,當下的感動再真,久而久之,也會被視作理所當然。
太過輕易的饋贈,終究撐不起長久的感恩。
蘇令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淡淡的通透與漠然,安靜地坐在原位,不再言語。
飯桌上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兩個小的,似懂非懂的看著大家。
馮婉貞悶坐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終究不敢再提半句異議。
葉清清心裡又暖又踏實,只當蘇勇軍是真心為自己著想,看向蘇令晚時,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
蘇令晚神色淡淡,端坐原位,眼底平靜無波,任誰也瞧不出半分喜怒。
可她心裡明白,蘇勇軍今日定下借錢還錢的規矩,看似各退一步、兩全其美,實則是敲打馮婉貞。
既成全了葉清清,讓她順順利利拿到縫紉機、踏踏實實地開啟謀生之路,沒有半分攔阻,又把帳目、人情分得清清楚楚,直接掐斷了馮婉貞想借家事渾水摸魚、偏心利己的算計。
蘇令晚暗自搖頭,心底一片清明。
馮婉貞這副模樣,吃相實在太過難看。
對待親生女兒葉清清,她掏心掏肺、毫無保留,恨不得把所有好處都堆到女兒面前,可轉頭對待別人家的孩子,對待她蘇令晚,卻處處算計、分毫必爭,一點白面、一點便宜都要計較到底。
這般明目張胆的雙標與偏心,擺在檯面上都懶得遮掩。
也難怪平日裡看似公平的蘇勇軍,屢屢下意識偏袒自己的兒女。哪裡是他天性偏心,分明是被馮婉貞的狹隘和私心逼出來的。
人心都是偏的,一碗水從來端不平。若是旁人步步算計、厚此薄彼,那他自然只能護住自己的孩子。
所以,葉清清真沒必要怨恨蘇勇軍,畢竟比起她母親做的,蘇勇軍簡直太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