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清縫製的成衣款式新穎,針腳工整,在集市上賣得格外火爆。
不過短短几日光景,她便穩穩回本,攢夠了當初蘇勇軍為她置辦縫紉機的一百二十塊錢。
嶄新的紙幣整整齊齊疊放在桌案上,蘇勇軍看著這筆錢,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連日來的沉悶一掃而空,臉上終於綻開一抹真切的笑意,語氣滿是欣慰:「沒想到清清你還有這般本事,真是太出息了。」
他是打心底為葉清清高興,在物資匱乏,謀生艱難的鄉下,一個姑娘家能手握一門賺錢的手藝,是極其難得的底氣與依仗。
可歷經世事磋磨的葉清清,早已褪去年少單純,再也無法用純粹的心思看待蘇勇軍的這份和善與誇讚。
她靜靜立在一旁,神色冷淡,眉眼間沒有半分欣喜,始終緘默不語。
一旁的馮婉貞見狀,連忙滿臉堆笑地打圓場,順勢開口盤算:「可不是嘛!清清現在的生意紅火得很,她做的衣服人人都搶著要。
我還幫她囤了不少布料,就是她那間小屋子實在太擠,布料、針線堆得滿滿當當,根本放不下。軍哥,你看要不這樣,先讓清清搬到晚晚的空房間暫住,你儘管放心,等晚晚平安回來,立刻就讓她搬出來,絕不耽誤。」
方才臉上的欣慰笑意瞬間盡數斂去,蘇勇軍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眉眼間染上不容置喙的嚴肅。
他心裡始終記掛著下落未明的蘇令晚,半點不肯委屈自家女兒。
「晚晚很快就會平安回來,她的房間,誰都不許動。」
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不等馮婉貞再開口求情,蘇勇軍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徑直甩開了身後母女二人的試探。
堂屋裡瞬間陷入尷尬的死寂,馮婉貞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而一旁的葉清清垂著眼帘,雖然早就料到了,但眼底還是閃過一絲陰鬱與不甘。
蘇勇軍一走,馮婉貞臉上的笑立刻垮掉,拉著葉清清躲進偏房壓低聲音抱怨。
「真是死腦筋,一間空屋子罷了,晚晚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暫住一陣怎麼了,一點情面都不講。」
葉清清攥著手裡布料邊角,面色發冷,隨意道:「在他眼裡,從來只有自己的女兒,媽,我早就和你說過的,他不會同意的。」
馮婉貞抱著胳膊撇著嘴,滿是不屑:「哼,我倒要瞧瞧他能替蘇令晚守這間房守一輩子。都過去這麼多天了,蘇令晚說不定早被迫嫁了外人,就算僥倖回來,也算不上清白姑娘,哪還好意思占著娘家房間。清清你放寬心,這屋子到頭來早晚歸你。」
葉清清垂著腦袋,心裡對蘇令晚的房間一點都不稀罕。
只是眼下她的小屋狹小侷促,布料、成衣堆得無處落腳,手頭又拮据,拿不出錢在外租房,只能暫且隱忍。
她暗自打定主意,抓緊趕製成衣多攢積蓄,等錢夠了就立刻搬走,徹底脫離蘇家。
還有秦柯,她已經好多天沒見到了他了。
算算時間,不久之後,他應該也快接手陸家了,下次見面,她要把欠他的錢還給他,不管怎麼樣,她要讓他知道,她不是花瓶,自己是有足夠能力和底氣站在他身邊的。
心裡想著努力掙錢,攢錢搬離蘇家,憑手藝立身,體面的站在秦柯身邊的規劃,葉清清眼底漫開光亮。
拋開眼下的侷促委屈,她滿心憧憬往後的日子,篤定靠著手裡的針線活步步踏實往前走,這輩子,自己定然能得安穩幸福。
蘇勇軍從家裡出來,心緒紛亂,在村里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再度走到村長蘇德佑家門口。
蘇德佑見他再度登門,面上沒有半分不耐,清楚他整日揪著心度日,滿心煎熬。
「進來坐,喝杯茶歇歇。」
蘇勇軍進門就攥著手心問道:「叔,我們家晚晚,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蘇德佑望著他兩鬢憑空多出的縷縷白髮,心頭酸澀,輕輕搖頭:「暫時還沒傳來消息。好在警方已經鎖定搜尋方向了,再耐著性子等一等,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蘇勇軍悵然點頭,低聲自嘲:「我知道,就是實在心急,沉不住氣。」
蘇德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望著他憔悴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蘇勇軍沒多坐多久,心裡藏著事,一刻鐘後,便起身告辭。
蘇德佑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看著他脊背日漸佝僂,步履疲憊落寞的背影,心底滿是唏噓,他完全能理解他的煎熬與難過。
身為一村之長,對每家每戶的情況,他都了如指掌,每家每戶的遭遇,他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自從蘇令晚的母親當年生弟弟蘇令洲時難產離世,這麼多年,蘇勇軍就為了他的一雙兒女而活。
他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媽,硬生生把兩個孩子拉扯長大。
旁人都說蘇令晚好吃懶做,可誰都清楚,這是蘇勇軍捧在手心裡嬌養出來的。
從小到大,他從捨不得讓女兒碰半點重活,村裡的田埂地頭,幾乎從未見過蘇令晚下地幹活的身影。
他寧可自己吃苦受累,也要把最好的吃穿都留給女兒。
村里人嘴上時常打趣蘇令晚有些嬌縱,人又笨,還不會幹農活。
背地裡卻人人羨慕她命好,這輩子能攤上這樣無條件疼她、包容她的好父親。
蘇德佑看著蘇家的日子一點點走出苦境,看著往日不懂事的蘇令晚漸漸沉穩懂事,眼看著一家人就要熬出頭,過上安穩日子,偏偏天降橫禍,出了被拐失蹤這等天大的難事。
他輕輕搖頭,滿心無奈與嘆息, 世事無常,萬般皆是造化弄人。
望著蘇勇軍遠去落寞的背影,蘇徳佑心裡始終沉甸甸的,實在放心不下。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會兒就去大隊一趟,打個電話再仔細問問,搜救隊的進度,看看有沒有新的音訊傳來。
哪怕只有一絲線索,他也不願放過。可憐蘇勇軍半生辛苦,若是女兒真出了意外,這個家,算是徹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