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王啊，什麼事讓你這麼鄭重其事？」電話里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依舊沉穩的聲音。
王副市長壓低聲音說：「老董，這次的事情，恐怕只有你能幫我了。我這邊遇到了點麻煩，一個……一個棘手的案子，需要你那邊『關照』一下。」
被稱為「老董」的人，名叫董建明，是市紀委的一位資深副書記。
他與王副市長早年曾有過一段共事經歷，彼此間算是有些交情，但近年來因各自分管領域不同，聯繫比較少。
董建明在紀檢系統深耕多年，為人謹慎，手段也頗為老練。
在聽出了王副市長語氣中的急迫與不易之後，他沉吟片刻，問道：
「什麼案子？你說具體點。如果是原則範圍內的事，我可以看看。但老王你也知道我的規矩，出格的事情，我幫不了。」
王副市長連忙道：「老董，你放心，絕對是原則範圍內的事！是關於江城機械廠廠長陳敬生的。這個人，利用職務之便，大肆侵吞國有資產，證據確鑿！我這裡有一份詳細的材料，你看能不能儘快組織人手立案調查，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把他拿下？」
「江城機械廠？陳敬生？」董建明有些警惕地問，「我好像有點印象，聽說過這個人。不過，這種案子通常是由主管單位先進行初步核查，或者由檢察院介入。你堂堂一個副市長，怎麼會親自過問一個廠長的案子？而且還這麼急？」
王副市長知道董建明是個老狐狸，不好糊弄。
於是，他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老董啊，你有所不知。這個陳敬生，在江城機械廠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下面很多職工對他意見很大，已經有不少匿名舉報信遞到了市政府。
「現在，市里正在抓作風建設，優化營商環境，這種害群之馬，必須儘快清除，以平民憤，也給其他企業敲響警鐘！我也是收到了上面的一些『暗示』，希望能儘快處理好這件事，給市里一個交代。」
他巧妙地將壓力推給了「上面」，同時又擺出了為民除害的姿態。
王副市長的話半真半假，但「上面的暗示」這幾個字，無疑讓董建明不得不慎重考慮。
他了解王副市長，雖然此人有些圓滑，但一般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憑空捏造。
董建明在權衡利弊之後，開口問：「材料你有把握嗎？」
「絕對有把握！」王副市長斬釘截鐵地說，「人證物證都齊了，我可以讓人馬上給你送過去。」
「好。」董建明終於鬆口，「你把材料送過來吧。我會安排人先初步審閱，如果情況屬實，我們會按程序辦理。至於時間……我會儘量加快，但你也知道，辦案有辦案的規矩，不能一蹴而就。」
「這我明白，這我明白！」王副市長連忙應道，「只要老董你肯出手，我就放心了！材料我立刻讓秘書給你送過去，務必保密！」
「我知道分寸。」董建明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王副市長感覺後背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搞定了紀委這邊，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如何推薦林耀上位，才是真正的難題。
他再次拿起那份關於陳敬生的卷宗，手指在「貪污挪用」幾個字上反覆划過，眉頭皺得更緊了。
陳敬生倒台後，廠長的位置必然空缺，按照慣例，要麼從廠內提拔，要麼由上級主管部門空降。
林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技術員，如何才能脫穎而出？
他想到了剛才那個念頭——
過渡性職務。
等他做出一些成績，再順理成章地扶正，這樣阻力或許會小一些，但這同樣需要楊副市長那邊點頭，或者至少是默許。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標註著「楊副市長」的號碼。
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撥號鍵。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等董建明那邊先有動作，等陳敬生的問題被擺上檯面，再尋找合適的時機，拋出林耀的任命建議。
他坐回到自己的辦公位置，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林耀」兩個字，然後在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心裡清楚，必須在這三天內，為這個年輕人鋪就一條看似合理，實則早已被設計好的晉升之路。
否則，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等待他的，也將是西裝男那句「後果自負」的冰冷威脅。
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給楊副市長打個電話，先試探一下他的口風，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遲遲沒有勇氣按下。
楊副市長為人精明，又向來看重程序和規矩，自己如此突兀地提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技術員，恐怕會立刻引起對方的懷疑。
當務之急，是確保紀委那邊能夠迅速行動起來，拿下陳敬生，只要陳敬生倒了，廠長的位置空出來，一切才有操作的空間。
他用膠水將材料密封好之後，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自己的私人秘書小李的號碼，沉聲吩咐道：
「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秘書小李很快就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得到允許後，小李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問：
「市長，您找我？」
王副市長點點頭，將桌上那份關於陳敬生的卷宗推了過去，認真吩咐道：
「這份材料，你立刻、馬上，親自送到市紀委董建明副書記的辦公室，務必親手交到他本人手上。記住，路上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送到之後，立刻回來向我匯報，明白嗎？」
小李心中一驚——
他從未見過王副市長如此嚴肅和急切的樣子，尤其是在提到「市紀委」和「董建明副書記」的時候。
他不敢多問，也不知道卷宗里裝的什麼東西，連忙雙手接過卷宗，鄭重地回答：
「是，王市長，我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他將卷宗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王副市長看著秘書匆匆離去的背影，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緊繃的神經卻絲毫沒有放鬆。
他知道，小李這一去，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接下來的幾天，江城機械廠乃至江城市的政壇，恐怕都不會太平靜了，而他自己，已經身處這旋渦的中心，再也無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