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支吾道：「這個……我們也有做一些努力，比如加大了線上推廣的力度……至於老客戶那邊，我們也在積極溝通……」
林耀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生產部的劉主任發言。
劉主任似乎早有準備。
他拿起面前的報表，開始匯報生產數據：
「林廠長，目前我們車間的生產效率確實有待提高。主要原因是部分設備老化嚴重，故障率高，影響了生產進度。還有就是一線工人流失比較嚴重，熟練工不足，新招的工人上手慢……」
林耀打斷他的話，問：「設備老化，具體是哪些設備？老化到了什麼程度？有沒有詳細的檢修和更新計劃？預算是多少？
「至於工人流失，是什麼原因導致的？是薪資待遇問題，還是工作環境問題，或者是管理方式的問題？有沒有做過員工訪談，了解他們真實的想法？」
劉主任被問得額頭微微冒汗，手裡的報表似乎也變得有些沉重。
「這……這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那些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在這些具體的問題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接下來，其他部門負責人的發言也大多如出一轍——
要麼是避重就輕，要麼是強調客觀困難，對於自身管理上的問題和可以改進的空間則絕口不提。
會議室里的氣氛越來越沉悶，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的「領地」，生怕一不小心就引火燒身。
林耀心裡清楚，想要從這些在廠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口中套出真正有價值的信息，絕非易事。
他們每個人都像一顆包裹著堅硬外殼的堅果，只有找到精準的突破口，才能敲開外殼，看到裡面的內核。
他決定改變策略，不再僅僅是被動地聽匯報，而是要主動出擊，從細節入手，尋找他們話語中的破綻和邏輯漏洞。
他將目光投向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看起來有些木訥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技術部的張部長。
曾經，陳敬生擠兌林耀，將他從公司里裁員的時候，他為了明哲保身，沒有幫林耀說一句公道話。
如今，陳敬生垮台，林雅成了江城機械廠代理廠長，令他感到非常震驚。
正當他感到誠惶誠恐的時候，林耀開口說話了：
「張部長，剛才生產部劉主任提到，由於技術部研發進度緩慢，無法提供更高效的生產方案，導致了生產效率低下。對於這個說法，你怎麼看？」
此言一出，眾人是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技術部張部長身上，很明顯，大家想看他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發難」。
張部長推了推眼鏡，有些局促不安地說：
「林……林廠長，這……這話說得有些偏頗了。我們技術部一直都在努力推進新方案的研發，只是……只是研發工作本身就具有不確定性，而且……而且我們部門的人手也確實緊張，設備也跟不上，很多實驗都沒法順利開展……」
林耀靜靜地看著他，說：「張部長，我在技術部待過那麼長時間，自然是了解研發的困難。但困難不能成為停滯不前的藉口。
「我記得我離開技術部之前，我們正在攻關的項目，當時已經有了初步的技術突破，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遇到了哪些具體的技術瓶頸？需要廠里提供哪些支持？」
「我……我……」張部長猶豫了一下，說，「那個項目……後來因為資金和人員調整，就……就暫時擱置了。」
「擱置了？」林耀重複了一遍，說道，「一個已經有初步突破的項目，就因為所謂的資金和人員調整而擱置了？
「張部長，你作為技術部的負責人，有沒有為這個項目的推進據理力爭過？有沒有想過辦法去克服這些所謂的困難？還是說，在你看來，只要找個理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讓一個有潛力的項目胎死腹中？」
林耀太了解張部長的工作能力了。
他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技術部在管理和執行層面存在的問題。
張部長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是臉上寫滿了羞愧和不安。
其他部門的負責人也都噤若寒蟬，原本還心存僥倖，想著矇混過關的人，此刻也都收起了那點小心思。
他們意識到，這位新任的代理廠長，絕非善茬，他不僅有備而來，而且對工廠的情況了如指掌。
想要在他面前耍滑頭、打太極，恐怕是行不通了。
林耀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財務部的趙總監身上。
「趙總監，」他語氣平靜地說道，「剛才各部門都提到了資金問題，技術部的項目擱置，生產部的設備更新，銷售部的市場推廣，似乎都離不開資金的支持。那麼，就請你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廠目前的財務狀況究竟如何？現金流是否健康？各項支出是否合理？未來的資金規劃又是怎樣的？」
趙總監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林耀這是要從財務這個核心環節入手，徹底摸清工廠的家底了。
於是，他拿起面前厚厚的財務報表，清了清嗓子，說：
「林廠長，各位領導，關於我廠的財務狀況，整體而言，確實面臨一定的壓力。受市場環境及生產效率等多重因素影響，營收同比有所下滑，現金流……嗯，處於一個相對緊張的狀態……」
林耀早就預料到他會用這樣的措辭來搪塞自己，立即打斷他的話說：
「趙總監，你什麼也別說了，散會之後，你整理一份詳細的財務報表到我辦公室，一起商量一下公司目前面臨資金短缺的問題……」
「……具體到每一筆大額支出的明細、近三年的應收帳款回收情況、以及所有對外投資的具體項目和收益。我要看到最原始的憑證，而不是經過『美化』的匯總數據。」
趙總監的臉色微微一變，握著報表的手指緊了緊，但還是點頭應道：
「好的，林廠長，我會儘快整理。」
林耀沒有再多說什麼，目光重新回到所有人身上，然後站起身，對眾人說：
「今天的會就先到這裡，散會後，各位把剛才提到的具體問題、數據和需要廠里協調解決的事項，整理成書面報告，明天上午下班前送到我辦公室。
「記住，我要的是真實、具體、可落地的內容，不是空話套話。」
說完，他沒有再看眾人的反應，轉身徑直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