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合上病歷夾,上下掃了林川兩眼。
「你是醫生?」
「學過中醫。」
季行笑了。
不帶惡意,但帶著十足的居高臨下。
「小伙子,高位截癱,T12椎體粉碎性骨折,脊髓損傷伴不完全性截癱,雙下肢肌力零級。這些詞你聽得懂嗎?」
林川沒搭腔。
季行往前走了一步。
「我做了二十多年骨科,經手的截癱病例不下五百個。這種程度的脊髓損傷,全國任何一家三甲醫院給出的方案都是一樣的——截肢保命。」
他頓了頓。
「你跟我說不用截?那行,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治?」
「針灸。」
季行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針灸?」
兩個護士也跟著憋笑。
稍許,季行收了笑,語氣認真了幾分。
「小伙子,我尊重中醫,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脊髓損傷是器質性病變,神經纖維斷了就是斷了,不是你扎兩針、通個氣就能接上的。」
「我就把話撂這了,你要是真有本事治好高位截癱——」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跟林川面對面。
「我季行這輩子不當醫生了!」
這話擲地有聲,整個病房都安靜了。
林川看向黎小梅。
「相信我,嫂子。」
黎小梅只覺得手中的筆有千斤重,進退兩難。
季行一皺眉。
「你這是在耽誤病人!」
他轉向黎小梅,語氣急切了起來。
「黎女士,他的情況每多拖一天,感染和併發症的風險就高一分。你聽一個外行的話,是拿你丈夫的命在賭!」
黎小梅的手抖得厲害,目光在季行和林川之間來迴轉。
一個年輕護士插了句嘴。
「這位先生,我說句不好聽的。中醫要是能治截癱,我們醫院早關門了。您這樣做,只會耽誤患者最佳手術窗口期。到時候出了事,你能負責?」
林川不再猶豫,手掌翻轉間,出現八根銀針。
「負責?」
他偏過頭,看了那護士一眼。
「抱歉,我不用負責,因為……我能治好他。」
他翻過常林的手腕,兩指一捻,銀針刺入合谷穴。
常林微微一顫。
第二針,曲池。
第三針,委中。
三針下去,常林的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季行上前一步:「你——」
第四針。
第五針。
銀針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根都精準地沒入穴位,深度、角度分毫不差。
常林的身體開始發熱。
他的臉迅速漲紅,汗水從額頭、脖子、前胸成片成片地滲出來。
「好燙……」
常林咬著牙,像是被扔進了蒸籠里。
黎小梅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老常!」
第七針入腰陽關!
第八針入命門!
常林的背脊猛地弓起,皮膚泛出一層潮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涌動。
季行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在幹什麼?!他體溫在飆升!這樣下去會——」
林川猛地按在常林腰椎上。
嗡——
所有銀針同時震顫,發出一陣肉眼可見的嗡鳴,然後一根接一根,整根沒入了常林的皮膚。
「嗤——」
常林悶哼一聲,身子直挺挺地彈起半尺,重重落回病床。
季行瘋了。
「你是在害人!」
他抓住林川的肩膀就要往後拽。
「住手!你……」
「滾開!」
林川一聲低喝,聲量不大,但像一記悶錘砸在季行胸口上。
季行的手僵在半空,被那股氣勢壓得後退了兩步,撞在護士身上,兩條腿發軟,半天挪不動。
林川收回注意力,雙掌覆上常林的脊椎,沿著損傷區域一寸一寸往下拍。
每拍一下,常林就跟著震一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常林的意識開始模糊,渾身上下像過電一樣酥麻。
他想喊,嘴張不開;想動,四肢不聽使喚。
皮膚表面的潮紅越來越深,針孔周圍滲出一絲一絲暗紅色的血線,像蛛網一樣往四周蔓延。
黎小梅捂著嘴,渾身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蘇清雪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最後一針落下,林川雙掌覆在常林腰椎兩側,悶悶拍了三下。
常林的身體跟著彈了三下,每彈一次,脊背上就湧出一層暗紅色的細密血珠,順著皮膚往下流,在白色床單上洇出觸目驚心的印記。
黎小梅「啊」了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蘇清雪一把扶住她。
「別擔心,這是正常的。」林川收回手,額頭也見了汗。
他逐一拔出銀針,每根針尖上都掛著一小滴黑紫色的淤血。
常林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一點點退去,像是從蒸籠里撈出來的,渾身濕透,但表情鬆弛了很多。
林川把銀針收好,用床頭柜上的紙巾擦了擦手。
「讓他睡一覺,醒了就能下地。」
病房裡靜了兩秒。
季行第一個跳出來。
「荒唐!」
他走到床邊,翻開常林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頸動脈的搏動,轉頭瞪著林川。
「你就扎了八針,他醒了就能下地?」
林川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對。」
季行氣笑了。
「T12粉碎性骨折,脊髓損傷,雙下肢肌力零級!你扎幾根針就治好了?你當脊椎是水管,通一通就行了?」
林川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沒接話。
季行轉向黎小梅,聲音又急又快。
「黎女士,我必須提醒你,這個人沒有行醫資格,他對患者實施的所有操作都是違規的!一旦出了事,這個責任——」
「季主任。」蘇清雪站了出來,擋在黎小梅前面。
「人還沒醒呢,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我們再等等看吧。」
「等?」
季行推了一下眼鏡,「你知道問題有多嚴重嗎?他對我的病人做了未經授權的侵入性操作,萬一造成二次損傷,神經徹底壞死,連截肢保命的機會都沒了!」
他沖門口的護士喊了一嗓子。
「叫保安!」
年輕護士愣了一下,小跑著出去了。
黎小梅急了,拽住季行的袖子。
「季主任,您先別——」
「黎女士,我這是為你丈夫負責。」季行把她的手撥開,「這個人涉嫌非法行醫,我必須上報。」
蘇清雪皺起眉頭。
「季主任,你這也太急了吧?好歹等常經理醒了再說。」
「醒了又怎樣?」
季行冷哼一聲,「高位截癱兩年了,肌肉萎縮、神經退化,全世界沒有任何一項臨床記錄表明,針灸可以逆轉這種程度的脊髓損傷。我行醫二十餘年——」
床上傳來一聲含糊的呻吟。
眾人默契地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