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還沒落下去,旬見安接了一句。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昌盛鴻故意留手,違反死斗規則。本場所有下注,全額退還。」
包廂里炸了鍋。
常三爺拍桌子站起來:「退還?你就退我一千萬?老子的時間不值錢?」
旬見安補了一句:「拳場對每位下注客戶額外賠償五百萬,以表歉意。」
「五百萬?」曲江平冷哼一聲,山羊鬍氣得一翹一翹的,「老夫等了三個月才等到這麼一場化勁巔峰對決,你賠五百萬就想了事?」
旬見安關掉話筒,對包廂里的幾位大佬鞠了個躬。
「各位老闆消消氣。留手的人,拳場自會處置。」
他朝下面打了個手勢。
擂台邊的鐵門開了,兩個黑衣人走上籠台。
步伐沉穩,氣息內斂,各提著一把短刃。
昌盛鴻還站在擂台中央,兩根斷指垂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在檯面上。
他就這樣默默看著黑衣人靠近,臉色平靜。
林川陷入了沉思。
昌盛鴻出拳的路子,底盤的架勢,發力時肩胛帶動整條手臂的方式——
他見過。
很多年前,在崑崙山腳下一個小鎮的集市上。
那時候他跟著師父下山閒逛,在一個藥材攤前蹲著挑藥,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比划拳路。
小丫頭扎著兩個朝天辮,臉蛋黑紅黑紅的,一邊畫一邊念叨:「左勾拳,右擺拳,踢他屁股上西天——」
林川被她逗笑了,多看了兩眼,卻發現小丫頭的臉色不太對。
唇色發白,指甲蓋泛紫,典型的血液循環障礙。
他搭了一下脈,嚇了一跳。
罕見的先天性血液病,再不治,活不過十歲。
小丫頭的爹是個練武的粗人,聽說有人能治,撲通就給跪下了。
林川花了三天,用了七味藥加十二針,把小丫頭救了回來。
走的時候小丫頭追了半條街,哭著喊哥哥。
她叫昌晚棠。
昌盛鴻的拳架,和昌晚棠當年在地上比劃的路子,一脈相承。
林川站了起來。
「旬經理。」
旬見安正低頭處理下注退款的事,聽到聲音抬起頭。
「林少有什麼吩咐?」
「擂台上那個人,留給我。」
旬見安愣了一下。
「留給您?」
「對。」林川走到包廂的玻璃窗前,居高臨下看著擂台,「這人我有用,不能死。」
旬見安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林少,他違反了拳場的規矩,按規矩——」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此人和我有些淵源,我……保定了!」
曲江平放下紅酒杯,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這位小兄弟,拳場的規矩定了幾十年了,你初來乍到,這樣處理,是不是不太合適?」
旬見安也收起了職業笑容。
「林少,您是呼延幫主帶來的貴客,我給您面子。但這件事……不是您說了算的。」
林川沒有多說,看向藍心羽:「去,把人帶上來。」
藍心羽領命,出了包廂。
藍心羽來到擂台上,只是看了黑衣人一眼。
兩人的瞳孔緩緩放大,短刃「噹啷」落地,像丟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魅術。
藍心羽攙住搖搖欲墜的昌盛鴻,朝包廂走去。
旬見安看著這一幕,後脊發涼。
三分鐘後,昌盛鴻被帶進了包廂。
他半靠在沙發上,右手的斷指已經被盧青青用急救包做了簡單固定。
臉上、身上全是血,但還算清醒。
昌盛鴻費力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你……為什麼救我?」
林川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你家在崑崙山腳,對吧?」
昌盛鴻渾身一震。
「你怎麼知道?」
「你有個女兒,叫昌晚棠。」
昌盛鴻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認識晚棠?」
林川點頭。
昌盛鴻撐著沙發想坐直,扯動傷口疼得齜牙。
「你見過她?請問你是……」
「先別急。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一個化勁巔峰的高手,怎麼跑到地下拳場來賣命?」
昌盛鴻沉默了幾秒,聲音嘶啞。
「晚棠兩個月前誤食了山中的一種毒果子,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醫院說毒已經清了,但她一直醒不過來,傷口也在潰爛。我試過自己施針,沒用,反而把毒逼得更深了。」
他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帶她看了七八個大夫,都說沒見過這種症狀。該花的錢花光了,該借的人借遍了,走投無路,才來了這個地方。」
「一場一百萬,十二場下來,才攢夠給她轉去大醫院的錢。」
他抬起頭,兩眼通紅。
「今天這場贏了,本來能再拿兩百萬……」
話到這裡,昌盛鴻突然頓住了。
他死死盯著林川。
十秒。
二十秒。
「你……」昌盛鴻聲音發顫,「你是……六年前,白雲集市上……」
林川沒否認。
「撲通!」
昌盛鴻膝蓋重重砸在地上,額頭貼地,聲音哽咽到變形。
「恩人!晚棠六歲那年,要不是你出手,她早就沒了!這些年我帶著她到處找你,就想著報答恩情,崑崙山前前後後跑了幾十趟,始終沒找到——」
「起來。」林川彎腰把他拽起來。
昌盛鴻賴在地上不肯起。
「恩人,你既然能治好晚棠一次,這次……」
林川嘆了口氣。
「我們再次遇上即是緣分,放心好了,你女兒的命,我救了。」
昌盛鴻渾身一顫。
「現在就打電話,把她接到江城來吧。」
昌盛鴻二話不說,又是連磕三下。
「恩人,我昌盛鴻這條賤命不值什麼,但晚棠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是能救她,我昌盛鴻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絕無二話!」
林川把他從地上薅起來。
「我說了救,就一定救。你先坐好,別扯到傷口。」
昌盛鴻抹了把臉上的血淚,重新靠回沙發,渾身還在抖,但眼底的那股死氣散了大半。
盧青青拆開急救包,給斷指重新加固。
包廂門被推開了。
旬見安走進來,臉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
「林少,您這麼做,壞了拳場的規矩。」
他掃了一眼昌盛鴻。
「此人違反死斗條例,按規矩處置。您出手干預,已經越線了。」
林川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所以呢?」
旬見安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您離開虎行拳場,我們不歡迎您。」
林川拍了拍褲腿,起身。
「走吧。」
藍心羽和盧青青架著昌盛鴻,跟林川出了包廂。
旬見安目送四人消失在拐角,隨即摸出對講機,側過身壓低了聲音。
「旬見安呼叫總台,有人破壞了拳場規矩,我已經將他趕走了,請求下一步指示。」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廢他四肢,扔亂葬崗去,敢壞虎行的規矩,就別想囫圇著出去。」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