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大郎微弱的呼吸聲。
趙靜淑緊張地絞著手帕。
「蘇茶,只喝米湯,真的能行嗎?」
蘇茶站起身。
走到床前。
「夫人放心。」
「大公子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補充流失的水分和體力。」
「只要能把水分補進去,命就保住了一半。」
很快。
小丫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淡鹽米湯跑了進來。
蘇茶接過瓷碗。
用湯匙舀了一點,放在唇邊嘗了嘗鹹淡。
溫度和味道都剛剛好。
「衛奶娘,幫我把大公子稍微扶起來一點。」
蘇茶吩咐。
衛彩衣趕緊照做。
小心翼翼地將大郎的半個身子墊高。
蘇茶坐在床沿上。
舀起一小勺米湯。
放在嘴邊輕輕吹涼。
送到大郎乾裂的嘴唇邊。
「大公子,張嘴。」
蘇茶的聲音極其溫柔。
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大郎緊閉著雙眼。
眉頭皺著。
腦袋微微偏過一邊,十分抗拒。
昨晚吐了太多次。
他現在對任何送到嘴邊的東西都感到恐懼。
蘇茶沒有著急。
她將湯匙收回來。
空出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大郎的額頭。
順著他的頭髮,慢慢往下順。
「大郎乖。」
蘇茶換了一個稱呼,拉近了距離。
「這不是苦苦的藥。」
「這是甜甜的米湯。」
「喝一口,肚子就不疼了。」
蘇茶的聲音很輕。
一遍又一遍地安撫著。
大郎似乎聽懂了。
抗拒的動作稍微小了一些。
蘇茶再次將湯匙湊過去。
趁著大郎呼吸的間隙。
將一點點米湯,極其緩慢地滴入他的口中。
米湯順著喉嚨流下。
沒有引起強烈的刺激。
大郎沒有吐。
趙靜淑在旁邊看著。
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聲音驚擾了孩子。
蘇茶耐著性子。
一小勺,一小勺地餵。
每次只餵一點點。
停頓片刻,觀察大郎的反應。
確定他咽下去了,沒有反胃的跡象。
再餵下一勺。
這極其考驗耐心。
整整半個時辰。
蘇茶才餵進去小半碗米湯。
大郎的嘴唇終於有了一絲濕潤。
臉色也沒有剛才那麼慘白了。
蘇茶將瓷碗遞給旁邊的小丫鬟。
「暫時先餵這些。」
「過半個時辰再餵。」
蘇茶淨了手。
雙手互相搓熱。
直到掌心發燙。
她解開大郎的中衣。
露出乾癟的小肚子。
「夫人。」
蘇茶神色專注。
「大公子腸胃受寒痙攣,奴婢現在為他推拿緩解。」
蘇茶將溫熱的掌心,覆在大郎的肚臍上。
以肚臍為中心,順時針方向,緩緩揉動。
力度極輕。
卻帶著一股源源不斷的熱力。
滲透進大郎冰冷僵硬的腸胃裡。
「這是摩腹法。」
蘇茶一邊揉,一邊低聲向趙靜淑解釋。
「能溫中散寒,理氣止痛。」
大郎原本緊緊皺著的小眉頭,隨著蘇茶手掌的摩挲。
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半個時辰過去。
蘇茶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手上的動作卻始終沒有停頓。
大郎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
小肚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
他沒有再吐。
甚至在蘇茶溫暖的掌心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趙靜淑看著兒子安穩的睡顏。
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好孩子。」
趙靜淑握住蘇茶的手,聲音哽咽。
「你又救了我的大郎。」
蘇茶收回手,輕輕替大郎蓋好被子。
「夫人言重了,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大公子底子好,只要今晚不再吐,明日就能大好。」
這一夜。
蘇茶沒有回偏院。
她寸步不離地守在大郎的床前。
每隔半個時辰,就餵一次淡鹽米湯。
大郎極其配合,不僅沒吐,到了後半夜,連腹瀉也止住了。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裡。
大郎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便是:「娘親,我餓。」
趙靜淑喜極而泣。
立刻讓人端來熬得軟爛的白粥。
大郎靠在迎枕上,一口氣吃了小半碗。
精神也恢復了大半。
正院裡上上下下,終於鬆了一口氣。
到了下午。
大郎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不能去院子裡吹風。
便纏著蘇茶在屋裡陪他玩。
「蘇娘子,你再給我講講那個孫猴子的故事。」
大郎拉著蘇茶的衣角,奶聲奶氣地撒嬌。
蘇茶拿這小糰子沒辦法。
只能坐在繡墩上,柔聲細語地講起了《西遊記》。
「那孫悟空拔出一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氣。」
「變出成百上千個小猴子,把那些天兵天將打得落花流水。」
大郎聽得眼睛發亮。
連連拍手叫好。
「孫猴子真厲害!」
「我長大了也要像他一樣!」
蘇茶看著大郎天真無邪的笑臉。
心裡緊繃的弦,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正準備繼續往下講。
突然。
感覺到背後有一道極其強烈的視線。
如同實質般,落在她的脊背上。
蘇茶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
東廂房的門帘被挑開了一半。
蕭景恪穿著一身緋色官服,顯然是剛從朝堂上回來。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
身姿挺拔,猶如一棵蒼勁的孤松。
深邃銳利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
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極深的興味。
蘇茶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大少爺。
他什麼時候來的?
聽了多久?
蘇茶趕緊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
「奴婢見過侯爺。」
大郎看到父親,也乖巧地喊了一聲:「父親。」
蕭景恪邁步走進屋子。
官服的下擺帶起一陣極具壓迫感的冷風。
他走到大郎面前,摸了摸兒子的頭。
目光卻始終落在蘇茶身上。
「孫猴子?」
蕭景恪的聲音低沉威嚴,透著一絲莫測的意味。
「這等光怪陸離的精怪故事,本侯倒是從未聽過。」
「你從哪本古籍上看來的?」
蘇茶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蕭景恪博覽群書,絕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回侯爺。」
蘇茶微微低著頭,強迫自己鎮定。
「並非古籍。」
「是奴婢以前在鄉下時,聽走街串巷的說書先生講的。」
「大公子病中無聊,奴婢便拿來哄哄他。」
蕭景恪看著她。
目光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是嗎。」
蕭景恪不置可否地輕哼了一聲。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軀,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