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國把周海龍拉進鋪子裡，探頭往外瞧了瞧，確認趙老四沒有跟過來，這才轉回身，搓了搓手。
「海龍啊，叔給你個良心價。」
他拿起櫃檯上的算盤，噼里啪啦撥了兩下，「鰻魚三角五一斤，海鱸四角五一斤。這條紅甘魚，我給你算兩塊一一斤，你看怎麼樣？」
周海龍暗笑。
做生意的都精，頭一口價不可能就到頂了，肯定留了餘地。
林大國那張方臉上堆滿了誠懇，可那雙眼睛裡的精光騙不了人。
他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林叔，鰻魚的價格我就不跟你掰扯了，可這麼大的紅甘魚，有多難得，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那道還沒消下去的紅印子，印子橫在左臉頰上，微微腫起：「為了逮這傢伙，我還挨了它一尾巴。你再加點兒。」
他也不說具體加多少，就是暗示這條紅甘魚多稀罕、逮起來多不容易。
林大國皺起眉頭，一張方臉擠出了為難的表情，看起來頗為糾結：「海龍啊，叔真沒誆你。兩塊一，絕對是良心價了，除了我這兒，沒人能給你這個價。」
周海龍搖了搖頭，不慌不忙地說：「林叔，我之前雖然不管事，但也不是啥都不懂。就這條紅甘魚，我要是拎到鎮上的飯店裡去賣，三塊錢一斤，輕輕鬆鬆就賣出去了。你沒意見吧？」
林大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周海龍，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
這年頭，村裡的趕海人圖省事，都是在碼頭就地賣掉，很少有人會想著多跑一趟拎到鎮上去賣。
再說去鎮上還要折騰大半天，來回車費也得花錢。
眼前這小子，倒是跟別人不一樣，腦子活泛。
周海龍看出他眼中的驚訝，笑了笑說：「林叔，你看這樣行不行，我也不要三塊，你也別說什麼兩塊一了。咱們痛快點，兩塊五一斤，怎麼樣？」
林大國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一樣，五官都擠到了一處，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海龍啊，這條紅甘魚雖然稀罕，但就算你拎到鎮上去，也頂多賣到兩塊五。我要是兩塊五收過來，那不是白忙活了嗎？再說這還是活魚的價格，萬一收過來魚死了，我可就虧大發了，這風險不小啊。」
他嘆了口氣，語氣鬆動了一些，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這樣吧，看你是頭一回來叔這兒賣貨，叔再給你加兩毛。兩塊三一斤，這總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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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龍見好就收，點了點頭：「行，就兩塊三一斤。」
多說這幾句話，單價就漲了兩毛錢。
這條紅甘魚十七八斤重，能多賣兩三塊呢。
要知道，現在秈米才一毛三一斤，多出來的錢夠買二十多斤米了，夠一家人吃半個月的。
「好好好，叔這就過秤！」
林大國見周海龍鬆了口，笑得合不攏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哪還有剛才那些「有風險」「會虧本」的為難樣子。
周海龍看在眼裡，也不拆穿。
人家開門做生意的，總不能讓人家白忙活，該讓人賺的得讓人賺。
林大國小心翼翼地把活蹦亂跳的紅甘魚從背簍里抱出來，雙手抓得緊緊的，生怕滑脫了。
他用秤鉤勾住魚嘴，右手撥弄著秤砣，秤桿往上一挑。
「紅甘魚，十七斤八兩！」
周海龍湊過去看了一眼秤星，秤桿平平的，十七斤八兩，分毫不差。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大國先把魚放回海水池裡養著，又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鉛筆，在帳本上記下數目。
帳本皮面磨得發亮，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記完了，他又把兩條鰻魚從桶里拎出來過秤。
「兩條鰻魚一起，十五斤三兩。」
稱完鰻魚，林大國伸手去夠那條海鱸，周海龍攔住他，笑著說：「林叔，這條海鱸不賣，拿回家自己吃。」
「啥？自己吃？」
林大國手上的動作頓住了，皺眉看向他，「這條海鱸有兩斤多重，能賣將近一塊錢了，你捨得拿回去自己吃？」
周海龍點點頭：「老婆孩子營養跟不上，想拿回去給她們補補身子。」
林大國想起沈雨秋和那兩個瘦巴巴的丫頭，每次在村里碰見，那娘仨都是一副風都吹得倒的樣子。
他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你小子，知道心疼老婆孩子了。行，那這條海鱸就留著吧，叔給你算帳。」
他把算盤拉過來，手指上下翻飛，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紅甘魚，十七斤八兩，兩塊三一斤，四十塊九角四分。鰻魚，十五斤三兩，三角五一斤，五塊三角五分。合計四十六塊兩角九分。」
他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笑意，鉛筆在帳本上點了點：「你小子，這一趟掙的錢，快趕上出海的漁船跑一趟了！」
林大國從腰間挎包里抽出四張大團結，又數了幾張零票，拍在周海龍手心裡，紙幣還帶著體溫。
他叮囑道：「給你個整數，四十六塊三角錢。再有好貨，記得拎到叔這兒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嘞！」
周海龍應了一聲，喜滋滋地把錢數了一遍，四張大團結嶄新挺括，他把錢疊整齊了，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兜里，還順手拍了拍，確認揣嚴實了。
鋪子外頭，幾個還沒走的村民見他一次賣了四十多塊錢，眼睛都看直了。
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自己趕一個月的海也就掙這麼些。
羨慕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乖乖，四十多塊？海龍這一趟頂我趕一個月的海了！」
「人家那是紅甘魚，十幾斤重呢，你那半筐蛤蜊能比？」
「海龍，你這是發財了啊！」
……
「哈哈……運氣好罷了。」周海龍隨口應付了兩句，目光落在一旁的小賣部上。
小賣部是間低矮的磚房，門口擺著幾口大缸，賣的是醬油、醋、散裝白酒之類的東西，缸口蓋著木板。
櫃檯上擺著一排透明塑料罐，花花綠綠的糖果在夕陽下亮閃閃的，看著就喜慶。
想到兩個閨女從來沒吃過零嘴，平時都是眼巴巴看別人家孩子吃，周海龍心裡一酸，抬腳走了過去。
賣貨的阿財是個短小精悍的男子，三十來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
見周海龍過來，他笑呵呵地招呼：「海龍啊，今天發財了呀，要買點啥？」
周海龍把背簍往腳邊攏了攏，笑著說：「發啥財啊，哪比得上你？坐在家裡就能掙錢。想給孩子買點吃的，你這都有什麼？給我介紹介紹。」
「好嘞！」
阿財指著櫃檯上的透明塑料罐，一樣樣數過去，手指在玻璃罐上敲得噹噹響，「這種彩虹糖最好賣，一分錢一顆，小孩都喜歡。粘牙糖，也是一分一條。貴一點的有大白兔奶糖，兩分錢一顆，奶味足。花生糖和芝麻糖，三分錢一小塊。米花糖五分錢一塊，瓜子五分錢一杯，餅乾……」
周海龍邊聽邊點頭，暗暗咂舌。
難怪一趟掙了四十多塊就能讓村民羨慕成那樣，這年頭的物價是真便宜。
他想了想，指了指那罐大白兔奶糖：「彩虹糖太小，小孩吃著不安全，容易卡住嗓子。給我來五角錢的大白兔奶糖，再來五角錢的花生糖和芝麻糖，摻著裝。」
「行。」
阿財麻利地揭開罐子蓋，用油紙把東西包好，拿細麻繩扎了個十字扣。
周海龍看了一眼旁邊的大缸，空氣中飄著一股醬油的咸香味。
他想起家裡灶台上那半瓶醬油，已經見了底，雨秋每次做菜都只敢滴兩滴。
「再給我打一瓶醋，一瓶醬油。」
家裡窮得叮噹響，像醋和醬油這種尋常調料，雨秋根本不捨得買。
偶爾買一瓶，也是省著用，恨不得一滴掰成兩滴使。
想到這裡，周海龍心裡泛起一陣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