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口離開的時候,周海龍兜里少了一塊多錢,手上多了一個油紙包,背簍里還擱著兩瓶調料。
油紙包紮得緊實,隱約透出糖果甜絲絲的氣味。
一想到兩個閨女待會兒就能吃到甜甜的糖果,他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翹,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沙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遠遠地,院門已經開了。
那扇他出門時鎖好的院門,此刻半掩著。
院子裡隱約蹲著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埋頭做著什麼。
雖然隔了很久很久,久到隔了一輩子,可周海龍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的大女兒,周雪。
「雪兒……」
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周海龍鼻頭一酸,淚水一下就涌了上來,視線模糊了一瞬。
他站在院牆外頭,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揣著一肚子說不清的滋味,慢慢走到院門口。
大女兒正蹲在院子裡洗紅薯。
面前擱著一個搪瓷盆,盆里的水渾黃渾黃的。
她枯黃的頭髮用一根舊皮筋鬆鬆地扎著,細瘦的胳膊從打了補丁的袖子裡伸出來,手泡在涼水裡,指節凍得微微發紅。
身上那件花布衣裳已經洗得看不出原來的花色,褲子上補丁摞補丁,針腳有密有疏,密的那些是雨秋縫的,疏的那些是小丫頭自己補的。
周海龍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大概這就是近鄉情怯吧。
周雪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見周海龍站在門口望著自己,她身子一顫,小臉瞬間變得煞白,手裡的紅薯啪嗒一聲掉回了盆里,濺起幾點泥水。
「阿爸,飯……飯很快就能做好了。」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兩隻手攥著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海龍看著閨女那一臉害怕的樣子,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以前那個畜生,喝了酒回來就拿孩子撒氣,閨女見了能不怕嗎?
他強忍著淚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溫厚,快步走進院子,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雪兒,阿爸給你和妹妹買了糖果,你看看喜不喜歡?」
這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可周雪聽了,卻滿臉驚愕。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油紙包,又看了看阿爸的臉,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的阿爸。
周海龍努力讓笑容更溫和一些,彎下腰,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拿著吧,要是喜歡吃,阿爸以後還給你們買。」
「哦。」
周雪愣愣地接過油紙包,雙手捧著,然後怔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油紙包在她小小的手掌里顯得格外大。
周海龍心裡苦笑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轉變得太快,對家人來說,恐怕不是驚喜,而是驚嚇。
就像現在的大女兒這樣,她已經習慣了那個暴躁冷漠的阿爸,面前這個溫和的阿爸,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想到這裡,他故意讓語氣稍嚴肅了一些,拿出幾分以前做派的樣子:「阿爸今天趕海掙了點錢,還撿了些小魚小蝦,你拎著去把雞餵了吧。」
果然,周雪覺得這樣的阿爸更熟悉一些,臉上的緊張反而鬆了幾分。
她一邊詫異於整天睡懶覺的阿爸今天居然去趕了海,一邊伸出兩隻手接過了水桶。
那桶少說也有七八斤重,她拎得身子都歪向一邊,咬著嘴唇努力保持平衡。
周海龍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強壓下上去幫忙的衝動。
他不能一下子變太多,得慢慢來。
「阿爸,我先去餵雞,餵完就來做晚飯。」
周雪說著,費力地拎著桶往雞窩那邊挪。
周海龍叫住了她:「今天不用你做晚飯,阿爸來做。」
周雪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他。
阿爸剛才說什麼?他要做飯?
從她五歲起,灶台前的那個小板凳就是她的位置了。
阿娘每天早出晚歸去織漁網掙錢,阿爸要麼睡懶覺,要麼出去玩,家裡做飯的活只能落在她身上。
她踩著板凳才能夠得著鍋台,第一次炒菜的時候差點把自己燙著。
在她的印象里,阿爸從來沒有進過廚房。
別說做飯,連碗都沒洗過一隻。
阿爸今天是怎麼了?又是買糖果,又要做飯?
「阿爸做飯很奇怪嗎?」
周海龍溫和地笑了笑,把背簍放到牆角,「你先去餵雞,待會兒來給阿爸幫忙看火,一個人忙不過來。」
周雪見阿爸一臉認真,不像是說著玩的,這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拎著水桶去了雞窩。
周海龍把背簍和工具放回雜物房,擼起袖子,從灶台上拿了刀,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開始處理那條海鱸。
魚鱗在刀下簌簌地掉,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堆銀白色的鱗片。
周雪餵完雞回來,見阿爸蹲在地上殺魚,手法雖然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她驚訝得不行,站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阿爸,這條海鱸能賣不少錢呢!能買好多米了……家裡的米只夠吃三天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怕阿爸嫌她多嘴。
周海龍停下手中的刀,看著大閨女,心裡揪著疼。
他認認真真地說:「雪兒,這條海鱸今晚咱們自己吃。大米的事你不用操心,阿爸會掙錢買的。」
見大閨女還是一臉捨不得,嘴唇抿得緊緊的,周海龍補了一句:「放心,阿爸今天掙了好多錢呢,不信你看。」
他顧不上手上還沾著魚鱗和血水,從兜里掏出今天趕海掙的那捲錢,在閨女面前晃了晃。
四張大團結夾著幾張零鈔,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哇……這麼多錢!」
周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黑夜裡突然亮起的兩顆星星,整個人都往前湊了半步,「阿爸,這真的是你今天掙的嗎?」
周海龍笑著點頭,把鈔票一張張展開給她看:「對啊,四十多塊呢。這下捨得吃這條海鱸了吧?」
周雪雖然開心,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幾張鈔票看了又看,可一想到這條魚能換好幾斤秈米,心裡還是有些不舍。
她咬著嘴唇,又看了看那條魚,嘴巴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周海龍看她那糾結的小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行啦,小小年紀操這麼多心,小心長不高。」
說著忍不住伸出手,用沒沾魚鱗的那隻手輕輕捏了一下閨女的鼻子。
小丫頭被逗得鼻子一皺,眼睛眯了眯,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很快就散了,但周海龍看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周海龍心情大好,連日來的鬱結都散了不少,「雪兒你去菜園子裡摘一點蔥回來,晚上阿爸做清蒸海鱸給你們吃。」
「嗯嗯!」
雪兒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就往菜園子跑。
她能感覺到阿爸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掙了那麼多錢,還要親自做飯,她心裡頭說不出的高興。
阿娘和妹妹待會兒回來,肯定會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