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獨自走到院子裡,在那張冰涼的小凳上坐下,仰頭看著滿天星斗。
今晚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夜空,銀河像一條模糊的白帶子橫跨頭頂。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涼意,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簌簌作響。
妻子方才過激的反應,像根刺扎在他心裡。
他一直以為已經好了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他暗暗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吱響。
路還長,急不得。
他得用加倍的好,一天一天,一點一點,把那些陰影驅散。
一天不行就一個月。
一個月不行就一年。
一年不行就一輩子。
反正這條命是白撿來的,他有的是耐心。
孫大牛是夜裡十點左右來的。
村子裡已經徹底安靜下來,連狗都睡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刻意放輕了手腳。
一身短打,推網扛在肩上,手裡拎著那盞馬燈,臉上全是躍躍欲試的勁頭。
周海龍也收拾好了心情,拿了抄網水桶,又往兜里多揣了兩捆麻繩。
兩人非常默契的壓低聲音說了兩句話,便一起出了院子,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往竹林方向走去。
「海龍哥,你說今天能不能像昨天一樣,撈個上百斤青蟹?」
等走的稍微遠了,孫大牛才搓著手問道。
周海龍呵呵一笑,馬燈晃動的光映在他臉上。
「胃口不小嘛!一天一百斤,一個月就是三千斤。你是想把海里的螃蟹全撈光不成?!」
「哈哈……那不發了?」孫大牛撓撓後腦勺,「發了就給我姐買件呢子大衣。」
「她上回在鎮上櫥窗里看見一件,站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周海龍沒接話,心裡暗暗感嘆了一句。
到了地方,兩人脫了外褲疊好放在礁石上,赤著腳下了水。
今晚的潮水比昨晚稍晚一些,水還淺,只沒過腳踝。
或許是因為昨夜下過水,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今晚的海水倒不像昨天那麼刺骨。
反而有些溫吞吞的,很舒服。
他們徑直來到竹林右側的淺水灘。
這片水域和昨晚一樣平靜,馬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水面,能清晰看到水底細沙上爬動的小生物。
寄居蟹拖著螺殼橫著走,小毛蝦一彈一彈的。
偶爾有條手指長的小魚閃電般從燈光里逃開。
「開始吧!」
孫大牛把三角推網沉入水中,雙手握住長柄,和周海龍一左一右推著往前。
網子貼著沙面刮過去,驚起一小團泥沙。
推行了十來分鐘,網抬起來,網底只有一隻孤零零的青蟹,半斤左右,被纏在網線上張牙舞爪。
這在昨晚,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今天好像不行啊……推這麼遠,才撈到一隻。」
周海龍一邊把青蟹撿起來綁好,一邊說,勁頭有些不足了。
昨晚推到這兒,已經撈了七八隻了。
孫大牛卻幹勁十足,接過青蟹扔進木盆里,口裡面反過來安慰他:
「有就不錯了!海龍哥,好多人趕一天海也撈不到一塊錢呢!」
「咱們才下水一刻鐘,就撈了半斤蟹,算下來也有五六毛了。」
在他看來,偶爾網上來一隻半斤八兩的青蟹,就已經勝過很多人一天的收穫了。
他以前一個人趕海,有時候從早曬到晚,曬脫一層皮,桶里也就幾隻小毛蟹。
周海龍想想也對,是自己這兩天掙得太多了,胃口養刁了。
於是他不再嫌棄,重新打起精神,和孫大牛忙碌起來。
手底下的動作也麻利了些。
一邊推網,孫大牛一邊說起白天的事:
「海龍哥,你是不知道,今天我把錢拿回去給我姐,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開始還不信,後來我把四張大團結拍在鍋台上,她拿著錢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信了。」
周海龍自然能夠想像到具體的場景,一邊推網一邊笑問:「我記得你姐不是一直想讓你去鎮上學門手藝嗎?她怎麼說?」
「是啊!」
孫大牛撓撓頭,推網的長柄歪了一下,他又連忙扶正:
「她老覺得趕海沒出息,風吹日曬的,掙不著幾個錢,想讓我學個剃頭、木匠啥的。」
「可我腦子笨,那些精細活,我看著就頭大。木匠的刨子推一下,我能把木頭刨出個坑。」
周海龍想起前世,孫大牛就是聽他姐的去學了手藝。
他姐為這事操碎了心,到處托人找師傅,送禮說好話,好不容易讓大牛跟了個木匠師傅。
可大牛手腳太笨,刨壞了老師傅一塊好料,被趕了出來。
後來又去折騰泥瓦匠,學會了砌牆抹灰的活兒。
結果一次幹活太累打瞌睡,從二樓的房樑上摔下來。
左腿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從此重活幹不了了。
就因為這,加上家裡窮,還有個常年吃藥的姐姐拖累著,親事一直沒著落。
村裡的媒婆見了他都繞著走。
拖到三十好幾,才娶了個二婚帶孩子的女人。
好在女人孩子都待他不錯,日子雖苦,總算有個家。
這是周海龍前世零零散散聽來的消息,那會兒他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困頓的很。
想到這兒,周海龍拍拍孫大牛結實的肩膀:
「大牛,咱們海邊人,守著這無邊無際的大海,就是守著最大的寶庫,別人想下海還沒這條件呢!」
「只要肯下力氣,腦子活絡點,不比學手藝差。」
「你看看村里那些老師傅,老李木匠手藝好,可一個月也就掙七八十塊,還得看人家請不請他。」
「咱們一晚上就掙了一百九,等掙著了錢,你姐自然就明白了。」
「海龍哥你說得對!」
孫大牛聽得熱血沸騰,推網的勁兒都大了幾分,網子在水裡颳得飛快:
「我跟我姐說了,你運氣好,我以後就跟著你干,肯定比學什麼手藝強。」
「她最後也鬆口了,說讓我先跟你干一個月看看。」
「那咱們兄弟就一起加油干!」
周海龍笑著說完,目光掃過前方的水底,突然壓低了聲音指著海底道:
「大牛你看,前面有隻石頭蟹,個頭不小!趴在那個石坑邊上,看見沒?」
孫大牛順著方向一看,果然瞧見一隻青黑色的石頭蟹正窩在沙底上。
兩隻螯鉗高高舉著,個頭比剛才那幾隻都大。
他咧嘴一笑:「海龍哥,看我的!」
他手起網落,動作乾淨利索,網口對準那石頭蟹的退路精準兜過去,那蟹來不及逃就被兜進了網底。
孫大牛一把撈起來,舉到馬燈底下看,足有一斤多,樂得見牙不見眼:
「這隻頂剛才三隻!」
「勇哥!他們在這兒呢!」
就在這時,竹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獨屬於丁曉濤的公鴨嗓音。
那聲音又尖又破,像鈍刀子刮鐵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