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彎下腰，伸出兩隻手一邊一個，摸了摸兩個閨女的腦袋：
「阿爸什麼時候騙過你們？說話算話。」
「但是前提是，你們以後得乖乖聽話，不許再調皮搗蛋，不然可就沒下次了。」
「果果聽話！果果以後一定聽話！」
果果忙不迭地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小模樣認真極了，逗得周海龍差點笑出聲來。
沈雨秋把手裡的魚往盆里一擱，站起身瞪了果果一眼，手指往牆角一指：
「誰讓你跑過來的？阿爸說一句你就蹬鼻子上臉了是吧？回去站著，不到吃晚飯不許動！」
「噢……」
果果的腦袋一下子耷拉下來，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小花，垂頭喪氣地一步一步挪回牆角，重新擺好罰站的姿勢。
嘴裡還小聲嘟囔著，「小雞燉蘑菇」四個字。
周海龍張了張嘴，想替閨女求個情。
可轉念一想，這小丫頭確實皮得沒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該好好管管。
於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雨秋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提前打了預防針：
「我可跟你說，你別打咱家那兩隻老母雞的主意。」
「家裡統共就剩這兩隻下蛋的雞了，雪兒和果果每天早上一個雞蛋全指著它們。你要敢動，我跟你沒完。」
周海龍連忙舉起手做投降狀，笑道：
「放心放心，我哪敢動你的寶貝母雞。只要她倆答應以後聽話，就算去鎮上花錢買，我也買一隻回來給她們做。」
「你就慣著她們吧！」
沈雨秋嘴上這麼說，端起裝魚的盆子轉身進了廚房。
可周海龍分明看見，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往上翹了翹。
傍晚時分，周海龍把松菌洗乾淨，又把沈雨秋從灶前替換下來，自己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開始張羅晚飯。
一通煎炒烹炸，鍋鏟在鐵鍋里碰得叮噹響，油煙氣混著魚香味從灶屋飄出來，把果果饞得在牆角一個勁地吸鼻子。
最後端上桌的是三菜一湯。
紅燒小黃魚濃油赤醬，炒青菜碧綠爽脆，炒松菌滑嫩鮮香，再配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
果果終於得了赦免，從牆角解放出來，歡天喜地地爬上桌，屁股還沒坐穩就伸手去夾魚。
一家四口圍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熱熱鬧鬧地吃著晚飯，桌上筷子碰碗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兩個孩子的笑聲，暖融融的。
飯桌上，沈雨秋夾了一筷子松菌放到周海龍碗裡，忽然提起一件事：
「海龍，你下次要是再出海，多留點雜魚帶回來。」
「不用什麼值錢的好魚，就那種賣不上價的雜魚就行。」
「我拿鹽醃了曬成魚乾，回頭給大姐和二姐各送一些去。」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體恤。
「大姐雖說在菜場有個攤位賣菜，可她那攤上主要還是素菜為主，想沾點葷腥都得自己掏錢去買。」
「二姐在國營廠上班，吃食堂想開個小灶也得靠買。」
「他們兩口子過日子精打細算的，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平時肯定捨不得花錢買海鮮吃。」
「咱有現成的海貨，能幫襯就幫襯些。」
周海龍聽了，心裡頭暖得不行，放下筷子看著沈雨秋，認真地說：
「我媳婦就是通情達理，這要擱別人家，恨不得把婆家的東西全往娘家扒拉。」
「行，改天我多留點雜魚拿回來，你看著安排。」
這年頭的農村，晚上幾乎沒什麼娛樂活動，連電視機都是全村找不出幾台的稀罕物件。
村里人大都是天一擦黑就上床睡覺，省煤油也省燈芯，周海龍家自然也不例外。
吃過飯收拾停當，灶屋裡的鍋碗瓢盆都歸置利索了，周海龍便早早躺到了床上。
沒過多久，洗完澡的果果就光著一雙小腳丫，啪嗒啪嗒地從外屋跑進來。
手腳並用地爬上來，一股腦鑽進他懷裡，腦袋拱著他的胸口嚷嚷：
「阿爸，果果想聽故事！」
雪兒靦腆一些，沒有妹妹那麼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的小床上。
兩隻腳懸在床沿下晃蕩著，眼巴巴地看著這邊。
那眼神里的渴望，卻藏都藏不住。
周海龍把小女兒摟進臂彎里，又朝大女兒招了招手，聲音溫柔得不像個糙漢子：
「雪兒也過來，阿爸今晚給你們講故事。」
雪兒抿著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從自己的小床上滑下來，慢慢挪了過來。
周海龍伸出另一隻手，一把將她撈起，輕輕鬆鬆地抱到了大床上。
雪兒這丫頭平日裡性格內斂，不像妹妹那樣整天黏在阿爸身上撒嬌，很少跟阿爸這麼親近。
剛被抱上來的時候還有幾分不自在，小身板有些僵硬。
可等周海龍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地講起故事來，她漸漸就聽入了迷。
不知什麼時候，小腦袋已經不知不覺地靠在了阿爸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阿爸的嘴。
沈雨秋洗完澡，拿一條干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進房間，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昏黃的煤油燈下，丈夫斜靠在床頭，兩個閨女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邊。
像兩隻剛出窩的小麻雀擠在一起，聽得格外入神，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煤油燈的光暖暖地映在他們的臉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她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可還是故意板著臉，走過去撥了撥燈芯，嘴裡催促道：
「好啦好啦，今天就到這裡吧，都去睡了。煤油燈這麼點著，一會兒就把油燒乾了，多浪費呀！」
「不嘛！阿娘，窩還想聽！」果果立刻大聲抗議，轉過身來抱住沈雨秋的胳膊使勁晃悠，「就再講一個嘛！阿爸再講一個嘛！」
周海龍低頭看了看懷裡一臉不情願的小女兒，又轉頭看向大女兒，聲音很輕地問：
「雪兒呢？還想不想聽？」
雪兒不好意思直接說想聽，只是紅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睛裡的期待亮得藏不住。
周海龍便抬起頭，笑著看向沈雨秋：
「既然閨女們都還想聽，那我就再多講幾個。一點煤油而已，咱家現在不缺這點錢。」
「老婆，你也過來，你們娘仨一起聽。」
果果立刻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鋪，小巴掌把床板拍得啪啪響：
「阿娘快來！坐這裡！」
沈雨秋沒好氣地白了周海龍一眼，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就你會當好人。」
可還是脫了鞋上了床，挨著果果坐了下來。
周海龍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開始講三打白骨精。
他講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
講到唐僧念緊箍咒的時候，壓低聲音製造懸念，眉頭皺得老緊。
講到孫悟空掄金箍棒打妖怪的時候，又猛地提高嗓門，模仿妖怪的怪叫聲。
把娘仨逗得一會兒倒吸涼氣，一會兒哈哈大笑。
果果最是捧場，一驚一乍的。
每次妖怪出場，她都要尖叫一聲往阿娘懷裡鑽，可又忍不住露出半隻眼睛繼續聽。
那又怕又想聽的模樣別提多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