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處肯定不能選。
趙金鳳都特意囑咐了,他還往水源處走。
這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可疑?
至於林中野獸走的獸道,林衛東也懶得去找。
所以,他朝著趙金鳳說的「背陰坡」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還時不時停下來彎腰撿柴。
實則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身後跟側翼的動靜。
果然,往前沒走多久,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又來了。
敏銳的捕捉到側後方的灌木叢,有輕微的晃動聲。
甚至還能聽到枯葉被踩踏後,發出的細微「咔嚓」聲。
林衛東不由得開始懷疑,莫非是個傻子在跟著他?
否則,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見人還是跟著,林衛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不再猶豫,加快腳步。
來到了山坡背陰處,專門往樹木茂密,光線昏暗的地方鑽。
仿佛在尋找著什麼好東西。
時而停下來研究,時而又蹲下身子,扒拉地面的枯枝敗葉,弄得煞有介事。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林衛東倒還真的找到了幾顆榛蘑。
在溝坎之處,林衛東發現了隱藏在地上的夾子,一步邁過,開始迅速向前。
跟蹤者為了不跟丟,不得不加快速度,動作也變得有些急躁。
他顯然沒有注意到,地面上有捕獸夾子。
不過這人運氣不錯,頭兩次都沒有中招。
直到第三次,林衛東來到一處陡峭的山坡邊緣。
下面是一條長滿了灌木和蕨類植物的陰濕溝壑。
假裝探頭看了一會兒,找到了夾子的位置。
林衛東猛的轉身,快步向前走去。
他就不信,身後跟著的那個人,會一直走運!
就在他剛剛踏上狹窄小徑,穿過茂密蕨草。
還沒走多遠——
「嗷——!!!」
一道悽厲變調的慘叫聲。
猛地從自己身後,那片茂密的蕨草叢中爆發出來。
這聲音充滿了劇痛和驚恐,瞬間撕裂了四周的寂靜。
也驚飛了不知道多少鳥雀。
林衛東停下步子,臉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都已經做好了,今天無功而返的準備。
現在看來,運氣還不錯。
不過這也正常。
那個跟蹤他的人,蠢鈍如豬。
注意不到地面上的危險,被夾子夾中,是遲早的事。
臉上露出一副驚訝和關切的表情,林衛東循著聲音返回。
只見在蕨草叢中,趙麻子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的捂著右腿。
褲腳已經撕裂,露出了小腿的腿肚。
一個鏽跡斑斑,布滿尖牙利齒的鐵夾子。
如同怪獸的巨口,正死死的咬著腿上的血肉。
鮮血從利齒咬合的邊緣汩汩滲出,染紅了褲子,和下面的枯葉。
趙麻子臉色煞白,面如金紙。
疼痛讓他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
身軀也在不停的顫抖。
「趙麻子,你在這兒幹嘛?這是踩到夾子了?」
林衛東故作震驚,蹲下身子查看。
可他卻沒有把夾子打開,而是袖手旁觀。
「哎呦……哎喲喂……好疼啊!」
「林衛東,快……快救救我!」
「疼死我了!」
趙麻子語無倫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是真沒注意到,地上還有捕獸夾子。
畢竟在他想來,林衛東都已經走過一遍了,肯定不會有什麼危險。
結果就中招了。
慘叫聲也驚動了附近撿乾柴,挖野菜的人。
喜歡嚼舌根的王翠花,率先跑了過來。
看到這副情景,她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我的老天爺,趙麻子,你咋踩到了這玩意兒?」
「幸虧夾子不大,不然骨頭都能被夾斷!」
接著,鐵柱還有其他幾個孩子。
以及周圍聽到了動靜的社員,也圍攏過來。
看到猙獰的鐵夾子,和哀嚎的趙麻子,也紛紛驚呼。
「來幾個人幫忙,咱們把這夾子打開,小心一點別被夾子崩著。」
林衛東「熱心」的招呼,指揮另外兩個壯實的社員。
三人合力,用盡力氣才把沉重的鐵夾子掰開。
趙金鳳也混在人群中。
見此一幕眼疾手快,迅速把趙麻子的小腿,從夾齒中抽了出來。
趙麻子又是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小腿肚上留下了,兩排深深的血洞。
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通過模糊的血洞,似乎能看到裡面陰森的白骨。
「得趕緊送下去找醫生!」
趙金鳳有些焦急。
整個青山屯,其實都沾親帶故。
趙麻子雖然平常不受人待見,但好歹是她本家。
遇上了事兒,她肯定不能當沒看見。
大家七手八腳的,找了幾根結實的樹枝。
又用藤條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把痛的直哼哼的趙麻子,放了上去。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艱難,每顛簸一下,趙麻子就慘叫一聲。
好不容易來到山腳,因為早就有人通知。
所以大隊的赤腳醫生張老頭,已經聞訊趕來。
仔細檢查了一下傷口,他眉頭頓時皺緊,仿佛能夾死蒼蠅。
「傷口很深,好像碰到了骨頭,夾子又太髒了,全都是鐵鏽和泥巴。」
「我先用燒酒給你沖洗傷口,再給你敷點草藥。」
「這種傷恐怕半年都好不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被夾子夾的這麼深,半年都是保守估計。
恐怕一兩年後,趙麻子走路時,依舊能感受到異樣。
「把人抬到衛生室。」
張老頭一聲令下,就率先朝著衛生室走。
大隊裡聞訊而來看熱鬧的人,烏泱泱的跟在後面。
到了衛生室,張老頭先用清水,把傷口清洗一遍。
然後又打算塗抹紫藥水。
鄉下可沒那麼多講究,張老頭年紀大了,平常都是用草藥給大家治病。
要不是見張麻子傷的深,他才不會拿紫藥水出來。
「張醫生,你別光沖洗表面,裡頭也能洗。」
「不然的話,要是得了破傷風,這條腿恐怕就保不住了!」
就在這時,林衛東忽然開口,引起了張老頭的注意。
「破傷風?」
張老頭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
「啥破傷風?」
「林……林衛東,你可別嚇唬人!」
「我這條腿不過是被夾了一下,你說腿保不住,是啥意思!」
趙麻子一聽,魂都嚇飛了,連忙跟著追問。
「破傷風,就是四六風,南方又稱為七日風。」
「過去醫療不發達,新生兒總是在出生後的四到六天,或者第七天,因為臍帶處理不當,感染破傷風桿菌。」
「所以又被稱為臍帶風。」
林衛東站在旁邊,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滿臉嚴肅的解釋:
「破傷風病菌,可不能忽視。」
「這種病菌最喜歡又深又髒的地方。」
「一旦被感染,病人就會渾身抽搐,咬緊牙關,脖子硬的跟棍子一樣,最後活生生把自己憋死!」
「所以為了活命,很多人乾脆把傷口割掉。」
「你這大腿,怕是不能要了,得直接鋸斷,不然你小命不保!」
說到最後幾句話,林衛東語氣有些陰沉。
「鋸……鋸掉?!」
趙麻子人都傻了,眼珠子快瞪出來。
巨大的恐懼在這一瞬間,壓過了疼痛,身子也篩糠似的抖起來。
「我的腿不能鋸斷!我不想當瘸子。」
「張大夫,林知青,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