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接過錢,不再阻攔,直接往邊上的小板凳上一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要是再給他一杯熱茶,一份報紙,那和某些機關單位里的老老傢伙簡直一模一樣。
林衛東走進黑市,發現哪怕大冬天,兩邊依舊擺著各種攤位,天氣雖然很冷,可巷子裡的人卻不少,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四十人。
這和外面冷清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今隆冬臘月,即將快要過年,黑市依舊這麼活著但也可以理解,恐怕供銷社這兩天更熱鬧吧?
因為積雪化後,讓地面變得骯髒泥濘,所以絕大部分人都在地上鋪了一塊油布,當然也有人挑著扁擔,來回的走動。
交易聲壓的很低,遠遠聽去,有點像是一群嗡嗡作響的蜜蜂。
林衛東看到絕大部分人賣的都是普通農貨,比如已經凍得硬邦邦的白菜,或者曬乾的蘑菇。
其中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尤為顯眼,他的攤位上居然是幾本舊書,當然不是什麼「資本毒草」,而是四大名著。
這可就比較少見了,雖然如今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四大名著作為傳統的經典文學並沒有受到限制的,但是市面上這類書籍還是迅速的減少,除非去書店,不然一般可不容易看到。
林衛東走上前,翻了兩頁,表情驚訝。
這四本都是古書,絕不是近代出版的,也不知道是民國還是更早的清晚期。
「老闆,你這書怎麼賣?」
買書的看上去是個中年男人,見有人去問,神色變得緊張。
「二……不,十塊!你想要的話,十塊錢拿走吧,不能還價!」
老闆說完,就一副期待的目光看著林衛東。
這倒是讓林衛東愣了一下,不動聲色的看了兩眼。
這老闆穿著很是簡陋樸素,臉上也是滿滿的滄桑,是一副地道老農民的形象,不太像是這些書的主人……
十塊聽起來很貴,可是和這套書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對於四大名著,林衛東了解的不多,但他起碼知道,清朝刊印的《紅樓夢》,一般有程甲本,程乙本等多個不同的版本。
要是在四九城,隨隨便便都能賣四五十塊。
畢竟《紅樓夢》的文學價值極高,但是清朝版本存量很少,所以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如果這四大名著是清朝版的,按照市價來買至少也得小兩百塊。
就算是民國版的,估計也得花個七八十。
這是存下去,放到九十年代,至少能賣個幾千塊。
那個時候的幾千塊,還是相當值錢的。
林衛東猜測,這些書恐怕是某個人的珍藏,因為不得不下鄉的緣故,所以帶著珍藏的書籍一起下鄉。
但是和下鄉知青不同,某些知識分子,或者思想不太端正的幹部,被「下放」後,可謂是吃盡了苦頭。
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連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這麼一套珍貴的四大名著,流出來倒也正常。
「我說你這人,到底買不買?站著看半天了!」
林衛東深深吸了一口氣。
寒冷乾燥的空氣中,混雜著凍魚的腥味兒,醃菜的酸味兒,還有劣質菸草的味道,以及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一股麥香。
「買!十塊錢你拿好,這書我就拿走了。」
這也算是撿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漏。
而且這往後在家,就能看四大名著了。
什麼《哈姆雷特》,趕緊滾一邊去吧,故事又沒多精彩,還寫的極其的複雜拗口,跟看繞口令似的。
還是四大名著更能吸引他。
林黛玉倒拔垂楊柳,觀世音拳打鎮關西。
劉姥姥風雪山神廟,關雲長初試雲雨情。
薛寶釵誤入白虎堂,劉關張三打白骨精!
這故事,才夠吸引人呀!
只見老頭拿了十塊錢,喜滋滋的離開了,一副生怕林衛東反悔的模樣。
要是知道這幾本書的實際價值,只怕腸子都要悔青了。
林衛東收了書,在一處無人的拐角,把書收回空間,又把兩大罐狗獾油拿出來。
都說酒精罐子八斤油,冬天囤滿了脂肪的狗獾,出油率是相當高的。
除去送出去的一部分,以及留在家裡的一部分,這兩罐子油,共有三十斤。
林衛東正想著要不要找個地方,也學其他人擺個攤兒。
就在這時,前方聚在一起的一群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群中央,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梳著一個整齊的幹部頭,穿著藏藍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相當體面。
來來往往的人絕大部分穿的都是帶補丁的棉襖,他這麼一副打扮自然是鶴立雞群。
林衛東靠近時,他正從一隻老漢手裡接過被捆綁著的活雞。
只是這雞看起來很小,只比鴿子大一些,棕灰色的羽毛帶著暗色的斑紋,羽冠黑白相間。
這雞,林衛東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分明是榛雞,這邊也叫做飛龍。
所謂天上龍肉,地下驢肉,指的就是飛龍。
因為肉質鮮美,從清朝就被大規模的狩獵,到後來硬生生的吃成了一級保護動物。
當然如今這個年代,還沒有這個限制,只要有錢就能吃得到。
林衛東也有些心痒痒,想嘗嘗這所謂的飛龍肉是什麼滋味。
「把錢拿好。」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滿意的把雞放到麻袋裡,點了幾張鈔票寄過去。
林衛東看的分明,這人才給了三塊錢。
也不知道在如今這個年代,三塊錢算是個什麼價位。
「同志,我這兒還有兩隻兔子,您要不……」
等到賣飛龍的人離開,另一個年輕人連忙湊上前。
只不過中年男人卻擺了擺手:「兔子我不要,我要值錢的野味,如果有獐子、狍子之類的,可以帶過來給我,明天我還在這裡。」
林衛東一直站在遠處,沒有貿然上前。
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了,他才跑過去。
這位中年人出手相當闊綽,除了一些野味之外,他主要是收購藥材,比如野山參或者靈芝這種名貴的東西,他往往會給出大價錢。
如此明目張胆,卻始終沒人來管,也讓林衛東心裡多了一些想法。
走到面前,林衛東小聲詢問:「同志,獾子油你收不收?」
離得更近,林衛東細細打量,對方臉有些肉嘟嘟,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左眉上面還有一顆顯眼的黑痣。
「是新的還是陳的?」
「兩個月熬出來的,至少有二十斤。」
對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能讓我看看貨嗎?要真有這麼多,我一定給你一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