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我師父?」
雖然已經大概想清楚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但出于謹慎,林衛東還是問了一句。
張醫生哈哈一笑:「當然是,我叫張勇,和你師父都姓張,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親戚?但老張頭不是說,他孑然一身,無親無故,已經沒有親戚了嗎?」
林衛東語氣疑惑。
張勇笑著點了點頭:「他們那一輩人認為的親戚,跟我們有些不太一樣,我的確是你師父的親戚,不過已經出了五服,平常也沒怎麼走動,所以他這麼說倒也正常。」
「前段時間過年之後,他特意來我家拜年,還說收了個徒弟,要給他養老送終,開春後就要來參加赤腳醫生的考核,讓我幫忙關照一下。」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是給他養老送終的人,這個忙我怎麼著也得幫。」
難怪……
林衛東想起老張頭一點也不在意他的考核,原來是早就已經知道了他肯定會通過。
合著搞了半天,都已經內定了?
這可真是……
林衛東想到老張頭一大把年紀了,還要舔著個臉,為了讓他通過考核,找一點都不熟的親戚拉關係。
一時之間心頭有些感動,但又很無奈。
老張頭這是不相信他的實力呀,別說是今天這些簡單的問題,就算是問一些難的,他也有自信能通過。
「說起來,也不知道小林你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以前赤腳醫生是沒證的,只有一個名冊。」
「現在不但有證明,而且還能免費照張相。」
「你要是夏天來考核,縣城裡有了照相館,就是免費給你照一張相,貼在這張證書上面。」
「不過到那個時候,你的考核我也幫不上忙了,你得去縣裡的衛生局考核。」
「如今這赤腳醫生,考核的標準是越來越難,我也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張偉一邊和林衛東聊天,一邊找到了守在門口的老張頭。
他年紀確實是大了,在門外早就已經站不住,這會兒找了塊乾淨的空地,坐在地上正在抽菸。
「拿到了?走吧,咱去吃飯,今天我請客。」
雙手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後,老張頭拍了拍屁股,朝著公社的國營飯店走去。
「要不還是我請客吧,能通過考核,你們倆也幫了不少忙。」
林衛東主動開口。
老張頭能私底下給他拉關係,已經很讓他感動了,自然不能讓老張頭請客。
「行了,我雖然沒什麼錢,但是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
「雖然你是我徒弟,但我其實也沒教你什麼東西,現在你成了赤腳醫生,這以後衛生院組織你們參加培訓,你多學多看。」
「今天就讓我請客吧,算是給你慶賀。」
也不等林衛東多說什麼,老張頭趕緊就跑到了國營飯店。
只不過公社的國營飯店,門臉並不大,與其說是飯店,不如說是一家小館子。
灰磚壘起來的牆上,刷著紅漆標語,門口掛著半截藍色的帘子,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被油煙浸得發亮。
林衛東掀開門帘的時候,一股子油煙,以及菸草的氣味撲鼻而來。
店裡總共就四張掉漆的方桌,牆角放著一個很大的酒罈子。
飯店裡面,這會兒只有一桌客人,是兩個穿工裝的漢子,面前擺了一盤涼拌木耳,一盤花生米,以及兩杯白酒。
三人進門的動靜,引起了後廚注意,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還繫著圍裙。
「裡面請。」
老闆娘頗為熱情:「今兒個有新鮮的豆腐,是我早上特地買來的,你們要吃豆腐嗎?」
老張頭沒有說話,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上去後往牆上一看,掏出菸袋鍋:「來一盤白菜燉豆腐,再來一盤土豆絲,對了,今兒有肉嗎?」
「有醃肉,給您來一盤?」
「切一盤,再要半斤地瓜燒。」
他點完菜,從懷裡摸出一個舊手帕,打開之后里面有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林衛東頓時皺起眉頭,不過想了想,最終他還是沒有開口。
給了錢和票,很快就傳來鐵鍋呲啦作響的聲音。
林衛東給三人倒上酒,張勇咂了一口,眯起眼睛:「現在赤腳醫生的待遇越來越好,不但有錢,記滿工分也沒人多說什麼。」
老張頭也呵呵一笑:「沒這個必要,要的東西太多,容易遭人嫉妒,而且還得書記搞好關係,這……」
話沒說完,他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佝僂的脊背,像是大蝦般弓起。
林衛東趕忙給他拍後背,摸到了瘦骨嶙峋的肩胛骨,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老張頭也是赤腳醫生,他也有補貼的錢和工分。
而且他一個老人,平常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可他的生活卻並不富裕,反而相當的拮据,這是為什麼呢?
他的錢,到哪裡去了?
只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老張頭順過氣來之後,就擺了擺手。
很快,白菜豆腐就端了上來,騰騰的直冒熱氣,白菜脆爽,豆腐嫩的顫顫悠悠。
老張頭搖晃了一下渾濁的地瓜燒,仰著脖子灌下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
「喝!」
林衛東也懶得勸,反而舉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我敬您!」
張勇在旁邊,慢悠悠的品味,卻不願意像他們這樣喝的又快又猛。
過了一會兒,老闆娘又端來了醃肉,肥肉的部分晶瑩透亮,老樁頭夾起了一塊最肥的,放到林衛東碗裡。
「你小子又機靈又聰明,我也沒什麼多的話說,以後你要是不麻煩的話,逢年過節給我燒點紙,我也就滿足了,免得到了下面沒錢花。」
此話一出,張勇眉頭跳了一下,旁邊吃飯的兩個人,也瞪大眼睛看過來。
只不過見老張頭雞皮鶴髮,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三人這一頓飯,吃的又快又急,酒基本上讓老張頭一個人喝了。
吃完飯後,張勇就匆匆離開,林衛東帶著老張頭,慢悠悠的返回大隊。
他卻不知道,此時的生產大隊,有不少人在討論他。
絕大部分人,和林衛東關係都不錯,得益於林衛東前段時間的「義診」,社員總覺得他是一個很有思想覺悟的青年。
當然也有對此不在意的,誰來當赤腳醫生,都無所謂。
只有那麼零星幾個人,盼著林衛東考核失敗,成為笑話。
知青院裡,一群人聚在一起。
大門敞開,女同志們坐在男生睡在炕上,男同志要不搬個板凳,要不乾脆席地而坐。
早春的陽光,從門口投射進來,帶著幾分暖意。
「我宣布,思想交流會正式開始,雖然有個別同學缺席,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影響。」
郭啟明話音落下,大家頓時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