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美麗睡得正沉,被推搡一陣,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一聲
她不情不願,好半晌之後,才睜開沉重的眼皮。
屋裡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戶外面透過來的一點微弱天光,勉強勾勒出了屋子裡家具的輪廓。
腦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是一陣酸痛。
「桂英,你剛才說什麼?」
「美麗,我想讓你幫我倒杯水,我嗓子乾的厲害……」
陳桂英又說了一遍,聲音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虛弱。
陳美麗揉了揉眼睛,心中有幾分不耐。
她睡得正香,就這麼被人喊醒,自然會感覺到煩躁。
可一想到自己能夠睡在溫暖的炕上,是因為陳桂英的邀請。
她心中有火也發不出來,只能將那點不耐煩重新壓了下去。
「好吧,我去幫你倒水。」
摸索著爬下炕,身體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包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借著微弱的光線,她找到了桌上的搪瓷缸,又拿起水壺晃了晃。
幸好,裡頭還有小半壺水。
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走到炕邊,扶住陳桂英的肩膀,幫著一點點喝了下去。
溫水滑過喉嚨,讓陳桂英發出滿足的感慨。
「美麗,謝謝你。」
她低聲道謝。
錢美麗放下杯子,也重新爬回炕上。
「沒關係,桂英姐你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的就喊我。」
被窩裡本來還殘留著一點暖意,但是被這麼一折騰,冷氣從外面鑽進來,被子一下子就涼透了。
錢美麗那點模糊的睡意,也瞬間消散大半。
她閉上眼睛,努力的想讓自己重新入睡,但是意識卻越來越清醒。
這會兒炕已經沒那麼熱了,旁邊陳桂英因為疼痛,有些粗重的呼吸,以及蘇美霞偶爾發出的輕微鼾聲,也讓他心中越來越煩躁。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輾轉反側之際,她突然聽到一聲非常細微,並且壓抑的抽泣聲。
錢美麗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屏住呼吸,仔細聆聽,發現確實有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桂英姐。」
片刻後,她小聲試探道:
「你怎麼了?是不是疼的厲害?」
啜泣聲戛然而止,隨即變得更加清晰。
陳桂英並沒有回答,反而把頭蒙在了被子裡面,肩膀聳動。
這時候,睡在另外一邊的蘇美霞,也被這動靜吵醒了,含糊不清的抱怨: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錢美麗連忙壓低聲音:
「美霞,快別說了,桂英姐在哭。」
聞言,蘇美霞清醒了幾分,支起耳朵聽了聽,果然聽到了從被窩裡傳出來的悶哭聲。
她皺起眉頭,忍不住問道:
「桂英姐,你是不是腿痛啊?要不我們去找林衛東,讓他給你開點藥?」
陳桂英猛地掀開被子,聲音哽咽:
「不是……你們別麻煩他了,我腿還好,不是很疼……」
吸了吸鼻子,她淚水洶湧而出:
「我就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連倒杯水這樣的小事,都要麻煩別人……」
「我現在和廢人有什麼區別?」
身邊的兩個女人,頓時明白了陳桂英為什麼要哭。
只不過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儘量安慰:
「桂英姐,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你這腿只是暫時受傷,等骨頭長好了,就沒事兒了 」
蘇美霞也跟著接口:
「就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養了多久?」
「放寬心,好好養著,以後肯定能跑能跳。」
「真的能好嗎?」
陳桂英有些不確定,黑暗中,她握住了兩人的手。
「你們倆真的不是在哄我?我的腿……真的不會瘸?」
她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恐懼,急需別人的肯定,來支撐自己即將崩潰的內心。
其實現在她已經反應過來了,當時的林衛東,說這條腿能好,大概率是在哄她。
「肯定能好,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錢美麗耐心的開口。
一旁的蘇美霞,卻有一點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幽幽的開口:
「桂英姐,其實腿受傷了,也未必完全是一件壞事。」
「假如……我是說假如,如果這條腿以後真的無法恢復,那你是不是要申請病退?」
「這樣一來你就能回家了,不用在鄉下吃苦受罪,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陳桂英頓時沉默。
錢美麗有些驚愕的看向蘇美霞。
雖然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但她卻從剛才的這番話中,感受到了一股殘忍。
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和往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
過了好半晌,陳桂英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苦澀的回答。
「哪怕我成了瘸子,我也不會病退。」
這下子,別說錢美麗,就連蘇美霞,臉上也湧現出一絲驚訝。
因為對很多人來說,能夠病退回城,離開艱苦的農村,哪怕帶一點殘疾,也未嘗不是一個出路。
「為什麼?」
錢美麗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要是腿真的……真的好不了,回去之後,好歹有家裡人照顧,而且醫療條件也好一些。」
蘇美霞跟著附和:
「是啊,成了瘸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腿腳不方便,在農村怎麼幹活?」
「掙不了工分,豈不是要餓死?」
「雖然回去了也不太好安排工作,但是至少有定量,總比在這裡強。」
「是嗎?」陳桂英有些譏諷的反駁了一句,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聲音中多了幾絲悲涼。
「可能對你們來說,回去的確是一件好事,起碼有人照顧。」
「但是我回家之後,我家人只會嫌棄。」
「我家本來就擠在大雜院,比鄉下好不到哪裡去。」
「爹媽都是普通人,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我爹打小就嗜酒如命,每次喝多了就打人,要不打我,要不打我娘。」
「要是我腿沒出事,回去了待遇可能還好一點。」
「可如今我成了一個廢人,指望他們照顧我?根本就是做夢。」
「在他們眼裡,女兒就是賠錢貨,指不定會隨便找個男人,把我給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