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英的語氣里,居然有一絲詭異的慶幸。
在黑暗中,她聲音也越來越激動:
「你們人人都討厭下鄉,但是我跟你們不一樣。」
「鄉下雖然苦,雖然累,但是來了後,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最起碼在這裡,我能靠著自己的拳頭吃飯,不用整日提心弔膽,擔心什麼時候巴掌會落到臉上……」
蘇美霞和錢美麗兩個人,聽到了這些話,心情不由得複雜起來。
雖然大家的出身不同,也各有煩惱,但至少不會像陳桂英這樣,家裡如此的重男輕女,而且還有一個糟糕的父親。
所以兩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而陳桂英的聲音,卻並沒有停止,反而有些發抖。
「你們想一想,我以前在家的時候,都沒給過我好臉。」
「要是我成了瘸子,幹不了活,我爹會怎麼對我?我娘又會怎麼對我?」
「他們願意養著我,照顧我嗎?」
根本就不需要兩人回答,陳桂英自顧自的說出了答案。
「根本不可能!」
「他們只會覺得我很丟人,認為我是累贅。」
「我回去後,只怕打我罵我會更狠!」
說到這裡,陳桂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已經泣不成聲。
她鄉下好歹還能當一個人,回家後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掙扎求生。
「可……」
蘇美霞遲疑開口,但最終,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感慨的嘆息了一聲。
原本兩人只是以為,陳桂英是擔心自己的腿瘸了,以後不好幹活,或者不好找對象。
直到現在兩人才弄清楚,她他們絕望的根源。
她們無比厭惡,整天都恨不得逃離的日常生活,竟然成了陳桂英夢寐以求的奢望的選擇。
只能說,人各有命。
蘇美霞收起了之前的那點漫不經心,語氣中也真正多了幾分同情。
只不過這番安慰,聽起來還是有些乾巴巴。
「桂英姐,你也別太悲觀,你的腿肯定能好。」
「林衛東可不是一般人,他絕對有辦法!」
錢美麗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吉人自有天相,桂英姐你平常幫了我們那麼多忙,這次就算遭了難,以後也肯定有後福。」
「咱們別想那些糟心事了,趕緊睡吧,把精神養好,才能恢復的更快……」
陳桂英輕輕的「嗯」了一聲。
「謝謝你們安慰我,早點休息吧。」
屋裡的聲音,漸漸低沉,最終徹底沉寂。
……
次日清晨,連日陰霾的天空,總算放晴。
太陽還沒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屋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殘雨。
濕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一大早,大隊部里就聚了好幾個人。
四大巨頭圍坐在木桌旁,桌子上還放著水壺,裡頭冒著熱氣騰騰的茶水。
旁邊是幾名小隊長,以及幾位知青代表。
休息了一個晚上,大家的精神都還算不錯,只是嗓子略帶沙啞。
「人都到齊了,那咱們長話短說。」
「雨現在停了,水庫也沒出事,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咱們大隊還有一堆爛攤子要處理,今天的兩件大事,頭一件,就是解決知青同志們,居住的問題。」
環視一圈,他的目光落在林衛東身上。
「知青院一共坍塌了兩次,這次更是砸傷了陳桂英同志。」
「這證明,那個地方確實不太行,所以我們還是聽從衛東的建議,重新選個地方,蓋一個新的執勤點。」
這話一出,小隊長們互相交換著眼色。
有人點頭讚許,也有人面露難色。
重新蓋房子,可不是一件小事,要錢要料,還要人。
劉勝利緊跟著開口,聲音洪亮的支持。
「我知道大家擔心花費太大,動員起來不容易。」
「但是大家想一想,這次是陳桂英運氣好,所以只砸斷了一條腿。」
「萬一下次,砸到了腦門上?只怕連命都沒了。」
「人命關天的大事,還是不要在意那點錢了。」
「而且反反覆覆的修,也是在折騰人,不如一次性解決。」
林衛東見到氣氛依舊有些停滯,便跟著開口。
他說話的條理要清晰不少。
「大家放心,不會讓你們出錢,大隊的帳上還有一筆錢,可以用來買材料。」
「人工方面,各家各戶都出點勞力,這是為集體做事,我相信社員同志們能夠理解。」
「此外,重建知青點,我們還可以向上級申請援助。」
他轉頭看向劉少平,笑著說道:
「我和縣知青辦的副主任王德凱同志,關係還算不錯。」
「而且這件事情也應該向他們匯報。」
「所以我們待會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我看看能不能問他要點資金補助。」
劉少平的眼睛頓時一亮,忙不迭的點頭:
「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你去辦這件事,准沒有問題。」
「那這次就麻煩你跑一趟。」
他的語氣中帶著喜悅。
以林衛東和王德凱的關係,肯定能要一點補助。
就算沒有,批個條子,他們也能更方便點。
其他開會的人,見到幾個主要的幹部,三言兩語將事情定好了,也不敢開口反駁。
當然,他們也沒必要反駁。
畢竟這件事情如果要報給知青辦,那自然是聽從上面的指示和安排。
見眾人默認,林衛東繼續說道:
「居然要寫報告,那麼咱們是不是該商量一下第二件事情了?」
劉少平敲了敲桌子:
「沒錯,我們還要調查清楚,是什麼原因導致了房屋倒塌。」
「明明已經修繕過一次,但是這才過了多久,房子又塌了,我感覺有點說不通。」
「是地基的問題,結構的問題,還是有人搗亂……」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微微沉了下去,目光掃過眾人。
和劉少平視線接觸,大家都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說的對!」
周德旺猛的一拍桌子:
「這件事情,咱們必須查清楚,才能對上級,對知青同志們有個交代!」
「如果是咱們上次修繕時,沒有修好,那我們也要負責任!」
「你們是不是知道,陳桂英就住在我家,昨晚上我還聽見她偷偷的哭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