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前一晚，林景歡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像烙餅似的。
一會兒擔心明天下雨，一會兒擔心位置不好，一會兒又擔心根本沒人瞧得上他們的東西。
感覺才合眼，就被王蕎花輕輕推醒了：「歡哥兒，快起，該出發了。」
林景歡困得眼皮打架，哼哼唧唧不想起，被王蕎花硬是從被窩裡撈出來。
外頭天還黑著，就著灶房裡透出的微弱火光，王蕎花往他懷裡塞了個還溫熱的餅子和一個水囊，又仔細將二十文錢貼身給他藏好。
「到了鎮上跟緊你大哥，別亂跑。這錢拿好了，渴了餓了就買點吃的，萬一……萬一包賣不出去，也別急，咱們下回再想法子。」王蕎花一邊給他整理衣領，一邊低聲叮囑，眼裡滿是擔憂。
林景歡迷迷瞪瞪地點頭，把錢和餅子揣好。
院子裡，林大實和林二斗已經準備好了。
兩根竹竿，各頭都掛滿了顏色鮮亮的編織包，用麻繩系得結實，也不怕顛簸掉落。
徐巧娘也收拾利索了，胳膊上挎著個籃子，裡面裝著些零碎布花和髮帶。
「走吧。」林大實悶聲道，率先挑起竹竿。
林二斗挑起另一副擔子，晃晃悠悠跟上。
林景歡只揣著娘給的餅子和水囊，邊走邊揉眼睛。
剛出村口，天邊才透出點魚肚白。
林景歡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兩個哥哥身後，沒走多遠就覺得腳底板生疼。
這土路坑坑窪窪，他這雙沒吃過苦的腳哪裡受過這種罪。
「大哥，還有多遠啊？」他忍不住問，聲音帶著點喘。
「才走一刻鐘。」林大實頭也不回，步子又穩又快。
林二斗嗤笑：「這就受不了了？早說了讓你在家待著。」
林景歡咬咬牙，沒吭聲，埋頭繼續走。
他可是要去做生意的人，哪能一開始就掉鏈子。
路上漸漸遇到些同村的，也都是趕早去鎮上的。
看見林家兄弟挑著的那一串串顏色鮮亮的編織包，都好奇地圍上來。
「大實，你們這是弄的啥？怪好看的！」
林二斗立刻來了精神，停下腳步跟人搭話：「這是裝東西的包！瞧瞧這顏色，這花樣，獨一份！」
有人伸手摸了摸：「還挺結實。這是要拿去賣？」
「那可不！廟會上擺攤去！」林二斗得意道。
幾個同行的年輕後生也湊過來看熱鬧，目光掃過那些包，最後都落在林景歡身上，互相擠眉弄眼。
這懶哥兒居然也出門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晨光微熹中，少年哥兒站在路邊。
許是起得太早，眉眼間帶著點惺忪，眼角那顆淡紅的胭脂痣在朦朧天光里看不真切，反倒顯得那張臉格外白淨，下巴尖尖的，帶著點惹人憐惜的脆弱。
有人心裡嘀咕：這懶哥兒，名聲是不咋樣，可模樣真是一頂一的出挑……
可惜了，早早定了親……
念頭剛轉到這裡，就被林景歡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
林景歡正走得腳疼，心裡煩躁，見有人盯著他看，還黏糊糊的，自然沒好氣。
那幾個後生嚇了一跳，趕緊收回目光，心裡暗啐：凶什麼凶！果然還是那個又懶又橫的性子！
林大實不著痕跡地挪了挪步子，用高大的身軀和擔子上掛著的編織包擋住了那些視線。
林二斗則笑嘻嘻地插科打諢，把話頭又引回編織包上：「幾位兄弟覺得這包咋樣？家裡有媳婦妹子的，帶一個回去，保准喜歡！」
一行人緊趕慢趕，到鎮口時，天已蒙蒙亮。
鎮口早已人聲鼎沸。
牛車、騾車堵在路口，車把式扯著嗓子吆喝。
扁擔筐簍擠作一團，雞鴨在籠子裡撲騰尖叫。
小販們扛著貨架往前沖，婦人們挎著籃子大聲招呼走散的孩子。
兩個衙役挎著腰刀站在鎮口石牌坊下，一個扯著嗓子喊：「擺攤的這邊交錢！領了牌子再進去！」
另一個低頭在冊子上勾畫，面前擺著個木箱，裡面堆著銅錢。
「讓讓！讓讓！」林二斗吆喝著，護著擔子往前擠。
林大實悶頭跟上，寬闊的肩膀在人潮中硬是擠出一條路。
林景歡被夾在中間，差點喘不過氣。
汗味、牲口味、油炸糕點的甜膩味混在一起，熏得他頭暈。
「一個攤，十文錢！」衙役頭也不抬。
林大實數出銅錢遞過去。
衙役扔過來個小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數字。
「丙字區，自己找地方！」
林二斗抓起木牌，扯著嗓子喊：「大哥，這邊！」
徐巧娘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景歡，生怕他被人流衝散。
「歡哥兒，跟緊點，別走丟了！」徐巧娘大聲喊道。
沒辦法，音量小了根本聽不見。
林景歡不住地點頭，心想自己這麼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終於到了城隍廟前。
他費力地踮起腳往前看。
嚯！
人山人海！
各色攤子沿著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排開，一眼望不到頭。
賣糖人的、吹面人的、耍猴戲的、賣各色小吃零嘴的……琳琅滿目，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食物和香火混合的複雜氣味。
林景歡看得眼花繚亂，興奮地拽著林二斗的袖子：「二哥你看！好多人！」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見到如此熱鬧的場面。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各種聲響、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感官。
「別光顧著看熱鬧，趕緊找地方！」林二斗也被這人氣驚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攥緊木牌，伸長脖子張望。
「丙字區……丙字區在哪兒？」
林景歡被擠得東倒西歪，死死拽住大哥的衣角，眼睛四下張望。
只見前面不遠處立著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個「丙」字。
「那邊！」他急忙指給二哥看。
丙字區位置不算頂好，離城隍廟稍遠，但好在還算寬敞。
好些攤販已經在支攤子了。
林二鬥眼疾手快，瞅准一塊靠邊的空地，把擔子往地上一頓：「就這兒了！」
林大實放下擔子，從後面抽出幾根早就備好的竹竿。
林二斗接過，三兩下就搭起個簡易架子。
徐巧娘從籃子裡取出塊粗布，抖開鋪在地上。
林景歡趕緊把包從擔子上解下來，按大小樣式一一掛在竹竿架上。
小的荷包樣式掛在最下層，伸手就能摸到，大的手提袋掛在上層，顏色最鮮亮的幾個擺在最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