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開度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淚花。
這段時間子珩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每日挑燈苦讀,廢寢忘食,連帶著他也跟著熬成了夜貓子。
原本他沒打算參加今年這場鄉試,自覺火候還不夠,想再等兩年。
可子珩要下場,他便想著捨命陪君子,權當去見識見識場面,也好給子珩做個伴。
這不,前些日子,他們收到知縣大人的帖子,邀請今科新中的秀才和即將參加鄉試的學子赴宴。
說是文宴,既是賀喜,也是送行。
陳開度知道沈行禛這人素來不喜熱鬧,又值鄉試在即,正是要緊時候,哪還有閒心赴宴。
不曾想沈行禛竟一口應了下來,陳開度頗感詫異,還打趣了幾句,說子珩莫不是轉了性子。
此時他們跟著夫子一同進了園子,賓客陸續到了不少。
陳開度百無聊賴地掃了一圈,低聲跟沈行禛嘀咕:「你看那邊,穿藍袍的那個,就是今年院試的頭名,聽說策論寫得極好,夫子們都在傳。」
沈行禛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陳開度又道:「那邊幾個是府學來的,聽說文章也做得不差。今年的鄉試,怕是要有一番龍爭虎鬥了。」
沈行禛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正說著,沈行禛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荷塘對面,忽然微微一頓。
陳開度察覺他神色有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一群穿梭往來、端著茶水果子的小廝丫鬟,沒什麼特別的。
「怎麼了?」陳開度問。
沈行禛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無甚,只是似乎瞧見個眼熟的人。」
他心裡卻泛起一絲疑惑。
方才一晃眼,他分明看見一個極像林景歡的身影,穿著尋常短褐,頭上扣著頂小帽,站在荷塘對面。
可再細看時,那身影已經隱沒在人群里,不見了蹤影。
許是看錯了。
沈行禛收回思緒,面上恢復如常。
陳開度也沒多問,又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待會兒見了知縣大人,可別讓我作詩,我今兒腦子是空的。」
沈行禛抬腳往裡走,道:「放心,知縣大人請了這許多人,未必輪得到你。」
陳開度幽幽嘆道:「那可說不好,萬一大人看我機靈,點名要我作一首呢?」
兩人說話間,又陸續有人進來。
那邊廂,林景歡正探頭探腦地張望,想過去跟沈行禛打個招呼。
他剛挪了半步,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怎麼一個人站這兒?」
林景歡回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他身後,也是一副小廝打扮,圓臉大眼,看著就熱絡。
林景歡說:「我是跟主家來的。」
少年哦了一聲,自來熟地拉著他往廊下走。
「走走走,別在這兒杵著,擋了主子們的道。咱們去那邊歇著,我家少爺帶了點心,分你一塊。」
林景歡被拽著走,回頭看了一眼,沈行禛已經走遠了。
兩人在廊下找了塊陰涼地坐著,少年從袖子裡摸出兩塊糕餅,遞了一塊給林景歡。
「嘗嘗,福來祥的,我家少爺特意賞的。」林景歡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軟香甜,確實好吃。
少年嚼著糕餅,話匣子就打開了。
「你家主子是誰?今兒來的這些秀才裡頭,哪個是你家公子?」
林景歡說:「我家姓林,清河鎮的。」
少年想了想,說沒聽過,又興致勃勃地講起自家少爺來。
「我家少爺可是第九名!厲害吧?」少年嚼著糕餅,臉上滿是得意,「府試的時候,我家少爺考了第二十名,這回院試直接竄到第九,連夫子都說他進步神速。」
林景歡咬了一口糕餅,慢悠悠道:「第九名啊,是挺厲害的。不過我哥可是第七名。」
少年噎了一下,有些訕訕的:「第七名……那是挺厲害的。」
語氣里的得意勁兒收斂了大半。
——
沈行禛與陳開度分開後,目光在荷塘邊掃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林三野。
他獨自坐在荷塘邊一張桌案旁,身姿端正,神色淡淡,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沈行禛跟夫子告了聲罪,起身走了過去。
「三哥。」
林三野抬起頭,沖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沈行禛在他旁邊坐了,神色自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帖子送過去了?」
林三野言簡意賅:「收了。」
今日這場文宴,新科舉子都在,縣學、府學的夫子也來了不少。
邱明達不過是鄉鎮書館一個尋常夫子,本不在受邀之列,沈行禛設法多弄了一張帖子,讓林三野遞到了邱明達手上。
以那人的脾性,斷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屆時他定然會借著場合向林三野發難,最好能坐實他不敬師長、品行不端的名聲,讓知縣大人對他生出惡感。
新科秀才,若是德行有虧,功名也不是不能革的。
沈行禛又問:「人可找齊了?」
林三野目光微斂:「三個。」
「夠了。」沈行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又低了幾分,「今日只需讓他自己露出馬腳,旁的不必多言。」
林三野微微頷首。
兩人不再多說,各自端起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不打緊的話。
賓客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月洞門那邊,邱明達帶著幾個學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長衫,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面上帶著笑,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身後跟著的幾個學生,個個衣冠楚楚,其中一個胖子正是那日邱夫子書房裡說話的人。
他們一進門,目光便四處搜尋,很快就鎖定了林三野的方向。
胖子的臉色微變,湊到邱明達耳邊說了句什麼。
邱明達的笑容淡了些,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不善地朝這邊看過來。
那眼神里的惡意毫不掩飾。
林三野面不改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根本沒看見他們。
沈行禛坐在旁邊,面色淡然,餘光卻將邱明達一行人的反應看得分明。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話,沈行禛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剛坐下,就有幾個相熟的同窗圍了上來。
「子珩,你可算來了!剛才夫子還問起你呢。」
「聽說你這次要下場?我還以為你要再等一屆。」
沈行禛一一應付著,面上帶著淡淡的笑,話不多,卻句句妥帖。
陳開度在旁邊替他擋了幾杯酒,嚷著說子珩酒量不行,你們別灌他。
眾人笑鬧了一陣,沈行禛才尋了個空當脫身。他繞到荷塘邊一處假山後面,才覺得耳邊清淨了些。
荷塘里的荷花開得正好,風一吹,送來陣陣清香。
他站在假山陰影里,正要理一理衣袖,頭頂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嘿!」
沈行禛猛地抬頭。
假山石上,林景歡正趴在那裡,雙手撐著石頭,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