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猝不及防的歡喜。
方才在人群里一晃眼看見的身影,他沒有認錯。
可這歡喜只持續了一瞬,便被緊張蓋了過去。
「你怎麼爬到上面去了?」他眉頭擰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假山底下,伸出手,「慢慢下來,別踩空了。」
林景歡趴在假山石上,往下看了一眼,覺得有些高,方才爬的時候不覺得,現在要下去倒有些發怵。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遞過去。
沈行禛握住了。
那手指有些涼,骨節細瘦,搭在他掌心裡輕飄飄的。他收緊了些,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扶住林景歡的胳膊。
「踩著那塊凸出來的石頭,對,慢一點。」
林景歡踩住了,身子晃了一下,沈行禛的手便緊了緊,穩穩地托著他。
「別怕,我接著你。」
他聲音微沉,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
林景歡便不怕了,一步一步往下挪,鞋尖在石壁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沈行禛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側,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少年腰身單薄,骨架纖細,像是用力大些就會弄疼。
他不敢鬆勁,也不敢握太緊,只是穩穩地托著,一寸一寸把人接下來。
林景歡最後一步踩空,整個人往下一滑。
沈行禛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攬住,退後半步才穩住身形。
兩個人貼得很近。
林景歡的發頂蹭過沈行禛的下巴,那頂小帽歪到一邊,露出裡頭毛茸茸的碎發。
他站穩之後,抬頭沖沈行禛笑了笑,眉眼彎彎的,渾然不覺方才有多險。
沈行禛垂眼看他,心裡那點緊張還沒散,手卻已經鬆開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怎麼爬到那上面去了?」
林景歡把帽子扶正,不以為意道:「上面涼快,還能看見荷塘全景。你方才在那邊跟人說話,我在上頭看得一清二楚。」
沈行禛有些無奈:「下次別爬了,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林景歡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你怎麼會在這兒?」沈行禛問。
林景歡得意地轉了個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我扮作三哥的小廝混進來的,怎麼樣,像不像?」
沈行禛看了看他那張撲了米粉的小臉,又看了看他頭上那頂小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林景歡也不在意,在假山台階上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也坐,站著說話累不累。」
兩人在假山腳下的台階上坐下來,這地方僻靜,幾叢翠竹擋著外頭的視線,倒是說話的好去處。
上次沈行禛來家裡,兩人沒說上幾句話,他就走了。
林景歡側頭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湊近了些。
「你最近是不是讀書很用功啊?」
沈行禛微微一怔。
林景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底下點了點:「都有黑眼圈了。」
沈行禛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周,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自在:「沒有。」
「還沒有呢,」林景歡哼了一聲,收回手,語氣認真起來,「你用功歸用功,也要注意身體,別太拼命了,知道嗎?」
沈行禛看著他一本正經教訓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微笑起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清俊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知道了。」他應得誠懇。
林景歡這才滿意了,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糕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嘗嘗,福來祥的,別人給我的。」
沈行禛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軟香甜,確實不錯。他平日不愛吃這些甜膩的東西,今日卻覺得格外適口。
林景歡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你說這些人,吃個飯還要吟詩作對,多累啊。要我說,吃就吃,喝就喝,整那些虛的做什麼。」
沈行禛道:「文宴便是如此,應酬往來,少不得這些。」
林景歡撇撇嘴:「幸好我不是讀書人,不用遭這份罪。」
「哎!我跟你說,方才我碰見一個小廝,他家少爺考了第九名,可把他得意壞了,我就說我哥是第七名,他登時就不吭聲了。」林景歡說著,眼睛彎成月牙,像只得勝的小狐狸。
沈行禛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趣事,心裡那點緊繃慢慢松下來。
這些日子悶頭苦讀,連著幾夜沒睡好,如今坐在假山後面,聽著荷塘里的蛙鳴,旁邊有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竟覺得格外安寧。
林景歡說完了阿圓的事,又說家裡的事,說大舅和小姑他們前個兒來了,說河灘的莊稼長得多好,說阿棗會翻身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扭頭看沈行禛。
「你是不是很累?」
沈行禛搖頭:「不累。」
沈行禛坐在他旁邊,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用米粉遮過的胭脂痣看不太清了,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夾雜著幾聲「知縣大人到」。
林景歡一個激靈坐直了,伸手拉了拉沈行禛的袖子:「知縣大人來了,咱們快回去。」
兩人起身,一前一後從假山後面繞出來,混入人群之中。
周知縣從水榭里緩步出來,身後跟著縣學教諭、訓導幾位學官,還有幾個本縣的鄉紳耆老,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過來。
眾人紛紛行禮,周大人笑著擺手:「不必多禮,今日是文宴,又不是開堂審案,都隨意些。」
眾人便都笑了,氣氛鬆快了不少。
周大人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環顧一圈,笑道:「今日這宴,一來是賀今年新中的諸位秀才,二來是為即將赴省城參加鄉試的學子們餞行。本縣多年未出過舉人了,今年就看諸位的了。」
話音剛落,便有人附和道:「有大人的栽培,有諸位學子的努力,今年定能高中!」
眾人紛紛稱是,氣氛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氣氛便活絡起來。周知縣喜好風雅,這文宴自然少不得吟詩作對。
他出了個題目,以荷為題,不限韻腳,讓眾人隨意發揮。
有那想在知縣大人面前露臉的,便搶先起身,搖頭晃腦地念了一首。
眾人聽罷,或點頭或議論,品評一番。
接著又有幾人起身,各展才情,一時間你方唱罷我登場,倒也有些意趣。
沈行禛被點到時,起身吟了一首七律。
詩句清雅含蓄,應景又不失格調。周知縣捋須點頭,贊了一聲:「不錯,有君子之風。」
席上眾人也紛紛附和,有人贊其工穩,有人夸其意境。
又有幾位學子接連吟誦,有的詠荷葉,有的詠蓮蓬,各有巧思,水準都在中上。
這時,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聽聞今年新中的秀才里,有位林三野,文章寫得極好,不知今日可有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