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衙，日頭已經偏西。
三人沿著街巷往渡口走，林景歡走在中間，左邊是三哥，右邊是沈行禛。
他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方向，高牆大院已經隱沒在暮色里，只露出飛檐的輪廓。
「三哥，那黑心夫子會被判什麼罪？」
林三野道：「販賣假考題，坑騙學子銀錢，少說也得革去功名，流放幾百里。」
林景歡皺了皺鼻子：「才流放啊，便宜他了。」
沈行禛笑了笑：「此案牽連不小，邱明達那幾個門生都脫不了干係。周大人向來重名聲，此事既然當眾揭了出來，必定會從嚴處置，不會輕輕放過。」
林景歡又問：「那個叫薛正的呢？」
沈行禛道：「他主動交代，又交出證據，算是戴罪立功，判罰會輕些。不過經此一事，他在清河鎮是待不下去了。」
林景歡哼了一聲：「活該。誰讓他助紂為虐，幫著那黑心夫子騙人。」
三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渡口。
河面上吹來一陣涼風，帶著水汽，驅散了一日的悶熱。
渡船已經靠在岸邊，船夫正蹲在船頭收拾纜繩，見有人來，忙起身招呼。
沈行禛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林景歡，溫聲道：「我便送到這裡。鄉試在即，這個月底我就要趕往府城了。」
林景歡訝然：「這麼急？」
林景歡哦了一聲，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認真道：「那你好好考，我祝你金榜題名，蟾宮折桂。」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又補了一句：「沈行禛，你是頂頂聰明的人，你一定會得償所願的。」
沈行禛眸光微顫。
得償所願。
這四個字落在他心上，竟比任何溢美之詞都重。
他看了林景歡一眼，少年正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映著天光水色，乾淨得像一面鏡子。
他忽然有些移不開目光。
「好。」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承你吉言。」
「客官，該上船了，再晚水就急了。」船夫在船頭喊道。
沈行禛退後兩步，沖他們拱了拱手。
林景歡跟著林三野上了船，在船尾找了個位置坐下。
渡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船槳劃破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林景歡回頭看了一眼，沈行禛還站在渡口，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他沖岸上揮了揮手，沈行禛也抬手回應了一下，然後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城裡走去。
船行了一陣，林景歡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林三野。
林三野靠在船板上，閉著眼，像是要睡覺。
林景歡推了他胳膊一下，秋後算帳似的道：「三哥，你行啊。」
林三野沒睜眼：「什麼？」
林景歡哼了一聲：「你跟沈行禛瞞得夠緊的。那黑心夫子的事，你們早就商量好了吧？一個在前面挖坑，一個在後頭遞刀，配合得可真默契。」
林三野睜開眼：「沈行禛出的主意。我只管找人，後頭那些怎麼遞上去、怎麼讓周大人信服，是他安排的。」
林景歡「哦」了一聲，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又道：「那你們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今天在宴席上提心弔膽的，還以為那黑心夫子真要把你怎麼樣呢。」
林三野挑眉：「告訴你做什麼？讓你跟著操心？」
林景歡不服氣：「我怎麼就不能操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三野沒接話，重新閉上眼。
林景歡見他這副模樣，哼了一聲：「行，你不告訴我，我回去告訴娘去。」
林三野無所謂道：
「告吧。」
——
回到家，林景歡果然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的事說了。
從邱明達如何在宴席上發難，到魏平之、劉義他們出來作證，再到薛正被押上堂、全盤托出，添油加醋，繪聲繪色，把王蕎花聽得一愣一愣的。
聽到邱明達把罪責往薛正身上推時，王蕎花氣得拍桌子：「這老東西，心肝都是黑的！」
聽到薛正被押上來全交代了，她又鬆了口氣：「還好還好，老天有眼。」
聽到最後，王蕎花後怕不已，氣得重重拍林三野的後背幾下：「這麼大的事，你也敢瞞著家裡？萬一那邱明達狗急跳牆，找你報復怎麼辦？」
林三野站得筆直，不動如山，任她拍打：「兒子考慮不周，讓娘擔心了。」
嘴上認著錯，心裡想什麼，旁人就不知道了。
王蕎花數落了好一陣，見他認錯態度誠懇，這才作罷，又心疼起他來：「你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查這些事，花了多少銀子？那些證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林三野一一答了，揀輕的說了，重的都含糊過去。
王蕎花聽不出破綻，這才放下心來。
林景歡有些不滿意地噘嘴，娘也不多揍三哥幾下，省得三哥下次還敢。
事情告一段落，村里卻熱鬧了好幾日。
林三野考中秀才的消息早已在村里傳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如今又聽說他在知縣大人的宴席上揭穿了黑心夫子的真面目，一時間議論紛紛。
至於這事兒怎麼傳出去的，自然是林二斗這個大嘴巴子的功勞。
最近狗剩和王黑子幾個甭提有多得意了，在村里走路都趾高氣揚的。
從前他們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潑皮閒漢，誰家丟只雞少了鴨，頭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們。
如今林三野中了秀才，他們跟著臉上有光，連說話都比從前硬氣了幾分。
有人看不慣他們這副做派，當面不敢說什麼，背地裡偷偷呸一聲，罵一句「狗仗人勢」，也就罷了。
這天，林三野出了村，往後山那座廢棄的土窯走去。
土窯裡頭，狗剩、王黑子、趙四、孫老五幾個正聚在一起閒扯打屁，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林三野開門見山：「你們將來怎麼打算的？」
趙四吐出嘴裡的草，撓撓頭：「還有啥打算？不就在村里待著唄。種地、打柴，混口飯吃。」
狗剩也跟著點頭：「是啊，咱也沒啥手藝，能幹啥去。」
林三野抬腳踢了狗剩一下，不重，狗剩卻趕緊站直了。
林三野冷冷道：「你媳婦孩子都有了，難道讓他們跟著你一輩子窩在這村里？」
狗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三野又看向王黑子：「你娘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你想讓她跟著你一輩子住那間破屋子？」
王黑子低下頭，不說話。
其餘幾人也沉默了。
孫老五搓著手，訕訕道：「可我們……我們也沒啥手藝，能做什麼呢。」
林三野道：「接下來我要去縣學讀書，往後回來的少了。我們家往後也會往城裡去，不會一直待在村里。」
幾個人抬起頭，看著他。
林三野繼續道：「所以我想問你們，還想不想跟著我做事。」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沒人說話。
狗剩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咬牙：「跟著！老大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王黑子也點頭：「我跟老大。」
趙四和孫老五對視一眼，也跟著點頭：「我們也跟著老大！」
林三野掃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想好了？跟著我，不是吃閒飯的。」
「想好了！」幾個人異口同聲。
林三野點點頭，把他們叫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