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長長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京城不宵禁。
即便過了戌時，主街上依然燈火輝煌，宛如白晝。
道路寬闊平整，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的招牌在夜風中招展，高掛的紅燈籠連成一片燈海。
隱隱還能聽到絲竹管弦之聲和鼎沸的人聲。
街上行人如織，有穿著錦緞華服的富貴公子，也有布衣短褐的尋常百姓，甚至有牽著駱駝、高鼻深目的胡商，從街頭緩步走過。
林家眾人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景象，一時都忘了方才的驚險，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們在大河村，天一擦黑便閉門不出，村子裡靜得只能聽見狗吠。
哪裡見過這等哪怕到了夜裡也熱火朝天、亮如白晝的陣仗？
「我的老天爺，這京城晚上的燈火，比咱們村白天太陽還要亮堂！」
「快看快看，那樓有幾層？三層還是四層？乖乖，那麼高的樓，怎麼蓋起來的？」
「那唱的什麼曲兒？真好聽！」
……
原來，這就是京城啊！
戲文里唱的，說書先生講的那個京城。
他們這輩子，竟然也踏上了這塊地。
京城的繁華讓林家人看得眼花繚亂，一個個趴在車窗邊捨不得縮回來，像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馬車行了一段，眾人才慢慢從那股子眩暈般的繁華里回過神來，連連向袁朗道謝。
「袁兄弟，多虧了你啊！要不然咱們今晚可就要在城外吹冷風了。」林二斗笑呵呵上去跟袁朗攀談。
「是啊是啊，真是出門遇貴人。」王蕎花連聲道謝。
袁朗拱了拱手：「各位言重了。阿圓得知你們這幾日要進城，每天都囑咐我多留意。我這也是湊巧，今天正好輪休，回來得晚了些，沒想到剛好碰上。」
林景歡從車窗探出頭來：「阿圓還在家嗎，等我們安頓下來，就去找他！」
提起阿圓，袁朗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在家，天天念叨你們什麼時候到。你若是去找他，他定然高興。」
接著，他又道：「對了，這進城也晚了，你們可有下榻的地方？若是沒處去，先隨我去家中擠一擠？」
林三野道：「多謝袁校尉，不必麻煩了。我們在臨驛投宿。」
臨驛是朝廷專為外地進京赴任、候補或述職的低階官員設立的臨時居所。
按規制，林滿倉這種新授官職，在未找到宅院前，可憑官憑在此暫住十日至一月不等。
驛站提供簡陋的飯食和柴薪，雖不奢華，但勝在便宜實惠，免去了初入京城便要住高價客棧的窘境。
袁朗一聽，立刻說道：「臨驛在西城，離這兒還有些距離。天黑路難認，我送你們過去。」
林家自然是千恩萬謝。
車隊在袁朗的帶領下，穿行在京城的街道上。
林家人原本以為進了城就快了，沒想到京城大得驚人。
騾車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中七拐八繞，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在一家掛著「臨驛」燈籠的院落前停下。
到了驛站門口，袁朗幫著交涉了一番。
驛丞驗看了林滿倉的九品官憑，態度不算熱絡，但也按規矩撥了一個獨門獨院的小跨院給他們。
安頓好車馬後，袁朗便抱拳告辭。
「林叔，諸位，天色實在太晚了。阿圓在家裡等得急了，我便先回去了。明日休沐，我再來看望大家。」
林家人再次道謝，送走袁朗。
跨院不大，只有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林家人將行李搬進屋子，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李繡紅一進屋，手就沒停過，摸著屋裡的桌椅板凳。
「我的乖乖，這可是老榆木吧？瞧瞧這漆水，比咱們里正家的八仙桌還亮堂！」
她一邊摸，一邊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王蕎花坐了一天馬車，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路上因為緊張和顛簸，她也沒吃下幾口乾糧，此時放鬆下來，頓時覺得飢腸轆轆，胃裡一陣痙攣。
她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趕緊說。
「行了，別丟人現眼了。趕緊把東西歸置歸置，再弄點吃的。」
李繡紅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沖。
李繡紅挽起袖子就要往灶房沖：「我去找柴火，燒一鍋熱湯，再蒸幾個乾糧，一大家子呢……」
沈行禛攔住了她，溫聲道：「大嫂不必忙，臨驛提供飯食，不必咱們自己開火。」
說罷，他走到門外，喚了一個提著燈籠路過的驛仆進來。
「勞煩小哥，我們剛入京，車馬勞頓，還請備幾份熱乎的飯食端來。」
驛仆恭敬地領命而去。
李繡紅嗓子都劈叉了：「這……這就行了？不用咱們自己動手？」
林二斗最關心實際問題：「這飯菜……要錢不？」
沈行禛耐心地解釋。
「二哥放心。驛站提供的簡餐都是官府補貼的，不收錢。若是想吃些好的，才需要另外付銀子。」
林家人聽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不多時，驛仆便用托盤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一人一碗熬得濃稠的米粥、兩大碗熱騰騰的米飯、一籠宣軟的蒸餅，還有兩盤炒菘菜和一盆豆腐熱湯。
雖然都是些素菜，但比他們預想的清水寡湯要好得太多。
徐巧娘舀了一勺粥，正要餵給睡醒的阿棗，一看碗裡的粥，驚喜道：「這粥還有精米呢！白花花的！」
李繡紅湊過去一看，也驚呼起來：「我的乖乖，精米！在家裡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回精米，這驛站隨便一頓飯就給吃上了？」
她趕緊盛了一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粥米入口軟糯香甜，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這一路奔波，眾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見到這熱騰騰的飯菜，也不再客套，一人端起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連平日裡最挑嘴的林景歡，也吃了兩個蒸餅喝了一大碗粥。
吃飽喝足，驛仆收了碗盤下去，又打來熱水讓他們洗漱。
林家人用熱水泡了腳，洗去了一身的風塵和疲憊。
躺在柔軟舒適的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打更聲，林家人的心裡充滿了惶恐與亢奮。
不用自己做飯，有人伺候，還能免費吃精米。
原來當官是這般滋味。
眾人閉上眼睛，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個念頭。
當官好啊，當官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