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灑在暗青色的城磚上,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金輝。
城門高大巍峨,兩側站著披甲執矛的士兵,城門口進進出出的馬車排成了長龍。
福蛋和阿滿擠在窗縫邊,兩個小腦袋疊在一起,嘴裡發出驚嘆聲。
「那是城門嗎?」李繡紅從騾車後頭探出頭來,張大了嘴。
「這麼高,這得用多少磚頭啊。」
「瞧瞧這氣派,不愧是天家腳下。」
「以後咱也是京城人了。」
「聽說京城裡的地都是金的,走一步都能刨出銀子來。」
「都小聲些,這兒可不是鄉下,莫要讓人聽了笑話去。」
徐巧娘掀開布帘子,將裹得嚴嚴實實的阿棗往上託了托,讓小丫頭往外看。
「阿棗看,那是京城,咱們往後就在這兒安家了。」
阿棗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也不知看懂沒看懂,只咿咿呀呀地吐著口水泡泡。
林三野坐在騾車外頭,長腿隨意地搭著。
目光掃過巍峨的城牆,將周遭的地形、守衛的兵卒數量、城牆的高度一一收入眼底。
他面色無波,心裡卻多了一分謹慎。
沈行禛坐在林景歡身邊,望見城牆上「永定門」三個大字,眼神微動。
過了這道門,就是大晉的京城,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林景歡看著那巍峨的城門,心裡也忍不住泛起一陣波瀾。
在現代看慣了高樓大廈,可真正站在這座古代都城的腳下,那種被歷史厚度衝擊的感覺依舊震撼。
「走!進城!」他興沖沖地說。
車隊跟著前面的騾馬車,慢慢往前挪。
正值正月,各地進京探親訪友、走動關係的人絡繹不絕,加上商賈車馬,隊伍排得足有里許長。
隊伍移動得很慢。
守城的兵卒盤查得嚴,一份一份核對路引,翻看貨物,不時還有人被攔下盤問。
眾人的興奮勁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急。
林景歡等得不耐煩了,把元寶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上,小狗被捂了一路,毛都炸開了,暈乎乎地站不穩,被林景歡摁住又趴下了。
他伸著脖子往前看了看,隊伍長得看不到頭,又縮回來,嘆了口氣說:「怎麼這麼多人,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沈行禛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落山,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餘霞。
此時已將近戌時,按照京城的規矩,戌時正便要關閉城門,落鎖宵禁。
按眼下這隊伍挪動的速度,只能說是勉強能趕上。
林家眾人被卡在這個尷尬的時間點,眼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心情都不可避免地浮躁起來。
「快點!都快點!磨蹭什麼呢!路引拿在手裡!」守城的小兵手裡拿著長矛,不耐煩地大聲催促著。
好不容易,隊伍挪到了城門洞口。
終於,林家的騾車前面只剩下兩輛馬車了。
就在眾人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意外橫生。
一隊鮮衣怒馬的隨從簇擁著兩輛華麗的馬車,橫衝直撞地插了進來。
為首的家丁手裡揮著馬鞭,囂張地罵道:「瞎了眼了!沒看見我們家主子的車駕?都滾開!」
林家的車隊被硬生生擠到了後面。
林二斗頓時火冒三丈,跳下車就要上前理論:「你們怎麼插隊啊!懂不懂規矩!」
林三野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他拉了回來。
「你攔我幹什麼!這幫孫子插隊!」林二斗梗著脖子。
林三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下巴朝那隊人馬的方向揚了揚:「你看。」
林二斗順著看過去,只見那些被插隊的人一個個敢怒不敢言,紛紛低頭退讓。
那幾個大聲催促的守城小兵,此刻也像鵪鶉一樣,視若無睹,只一味催促後頭的人快走,全然不管有人亂序插隊。
林二斗瞪大了眼睛,低聲罵道:「這……這也太欺負人了!官兵都不管嗎?」
林三野警告他:「收斂點,禍從口出。京城不是大河村,一塊牌匾砸下來,十個有八個是當官的。想想你胳膊上那鞭子是怎麼挨的。」
林二斗想起之前在縣城賣書包時,當街被那錦衣公子甩鞭子的經歷,胳膊上仿佛又隱隱作痛。
他頓時蔫了,縮回脖子,不敢再吭聲。
那隊插隊的人馬慢悠悠地經過盤查。
林家眾人和排在後面的人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若是被關在城外,只能去門外車馬店擠一宿了。
謝天謝地,那隊人馬總算進去了。
「快!輪到咱們了!」車把式趕緊趕著騾車上前。
林景歡扒著車窗,看著那高大的城門,心裡也捏了一把汗。
「糟了。」沈行禛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只聽:
「咚——咚——咚——」
沉重悠遠的鼓聲從城樓上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在暮色中迴蕩。
這是閉門鼓,每日戌時正點敲響,鼓聲八百,城門落鎖。
前方守城的小兵立刻變了臉色,手裡的長矛交叉一擋,攔住了林家的騾車。
「停下停下!時辰到了,城門要關了!明日請早!」小兵大聲嚷嚷著。
「這位兵爺,通融通融,我們就差這幾步路了!」林二斗從懷裡摸出幾十文錢,悄悄往那小兵手裡塞。
小兵把手一縮,瞪了他一眼:「少來這套!規矩就是規矩,鼓聲響了,城門必須關!耽誤了時辰,是你擔待還是我擔待?」
車把式也跟著求情:「兵爺,您行行好,我們這還有孩子,這大冷天的……」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小兵不耐煩地揮手,「退後退後,別堵著城門!」
城門緩緩合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等一下!」
一道急促的呼喊聲從城下傳來,伴隨著急驟的馬蹄聲。
城門合攏的縫隙中,一騎快馬飛馳而至,硬生生卡在了城門將要關閉的最後一刻。
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幹練的軍服,手裡舉著一塊腰牌。
正是剛剛輪休歸來的袁朗!
袁朗勒住韁繩,馬匹前蹄高高揚起。
他借著昏暗的光線,一眼便認出了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的林景歡。
「歡哥兒?!」
林景歡如見救星,大喊一聲:「袁大哥!」
袁朗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守城小兵面前。
他將腰牌遞過去,低聲跟那領頭的小兵說了幾句,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塊碎銀子。
那小兵掂了掂銀子,看了一眼袁朗的腰牌,又看了看林家的車隊,最終揮了揮手。
「放行!快點!」
林家人將林滿倉那份蓋著工部大印的九品官憑,以及沈行禛的舉人官牒一併遞了上去。
守城小兵原本還有些不耐,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官牒和舉人文書,神色頓時收斂了許多,不敢再為難,連忙放行。
「快進!快進!」
林家的車隊終於在城門徹底閉合的轟鳴聲中,驚險萬分地駛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