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玉溪轉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其他人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謝晏也跟著湊趣：「我也聽說了。據說是你二叔家早年送到江南養病的那個庶子？怎麼突然接回來了？」
「身子養好了，自然就接回來了。」聞玉溪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
「這可真是稀奇。」李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養了十幾年的病，偏生在這個節骨眼上養好了。話說，那位養病的叫什麼來著？」
聞玉溪垂著眼，聲音淡淡的：「聞殊白。」
謝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笑道：「殊白，怎麼沒按玉字輩來？難道是因為自幼不在府中，沒來得及上族譜？」
聞玉溪抬了抬眼皮：「二叔的意思，他身子弱，取了這名壓一壓。」
旁邊一個穿著絳紅袍子的少年湊過來，壓低聲音：「阿玉，你給我們透個底，這聞殊白到底是什麼來頭？真是你們聞家的血脈？」
聞玉溪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是聞家的血脈，難道是你家的？」
絳紅少年訕訕一笑：「我這不是好奇嘛。」
聞玉溪懶得再搭理。
他想起那天在父親書房外聽到的爭吵。
父親雷霆震怒，二叔面色鐵青，二嬸哭得肝腸寸斷。
聞家花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才將這件事壓下去，對外只宣稱聞玉琅染了惡疾需要靜養，而聞殊白則是早年送去江南養病的庶子，如今大病初癒，接回府里。
這已經是聞家能做出的最好的遮掩了。
畢竟，混淆血脈這種事，一旦宣揚出去，長寧侯府百年的清譽就毀於一旦了。
聞玉溪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諷。
眾人見從他這裡套不出話來，頓覺無趣，便紛紛轉了話題。
「說起來，那個《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的話本，怎麼只出到第三卷就沒下文了？」
「就是啊，我都等了好幾個月了。那蘑菇大俠到底還寫不寫了？第四卷到底什麼時候出？」
「這蘑菇大俠也太不仗義了，吊著人的胃口。」
「依我看，那蘑菇大俠怕是江郎才盡了。前三卷寫得那麼精彩，第四卷恐怕是寫不出什麼新意來了，這才遲遲不肯交稿。」
「胡說八道。」謝晏第一個反駁，「蘑菇大俠怎麼可能江郎才盡？他定是在醞釀一個大招，到時候驚艷眾人。」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
聽到「蘑菇大俠」三個字，聞玉溪眉心跳了一下。
若不是那個話本，他也不會注意到二房那些陳年舊事，更不會去暗中查訪。
說起來，他還得謝謝那位素未謀面的「蘑菇大俠」。
一樓大堂里，林景歡正吃著粉蒸肉，突然覺得鼻腔一陣發癢。
「阿嚏！」
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大噴嚏，揉了揉鼻尖，嘟囔道：「誰在背後罵我呢？」
沈行禛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溫聲道：「慢些吃，可是受了風寒？」
林景歡接過帕子擦了擦，擺擺手：「沒有沒有，就是鼻子突然有點癢。」
飯畢，眾人喝著茶消食。
林景歡看了看大堂里的沙漏，此時已經過了飯點，大堂里的食客少了一半，後廚應該也不像剛才那麼忙碌了。
他招手叫來店小二，遞過去幾文銅錢。
「小哥，勞煩你幫個忙。我有個同鄉在後廚做事，姓宋，叫宋青禾。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喊他出來一下？」
店小二收了賞錢，連聲應承，轉身往後灶去了。
此時，醉仙居的後灶里依然熱氣蒸騰。
「你看看你這刀工怎麼回事！這蘿蔔切得一邊厚一邊薄，炒出來能熟得均勻嗎！手腕子要穩，別飄！眼睛盯著刀刃！」
王師傅的大嗓門響徹整個後灶，幾個打雜的縮著脖子埋頭幹活。
灶台邊，一個少年正低著頭，手握著菜刀，手起刀落，飛快地切著蘿蔔。
天氣實在冷，少年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節處還有幾道凍裂的口子，他卻渾然不覺似的，只是專注地看著刀刃下的食材。
王師傅踱過來看了一眼，板著臉斥道：「刀口再往裡收一寸！說你兩句還不長記性，真是榆木腦袋！」
宋青禾沒吭聲，只是默默調整了握刀的姿勢，切出的蘿蔔絲果然細勻了許多。
王師傅雖然罵得凶，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宋青禾知道，這是王師傅在教他真本事。
後廚的活兒髒累不說，一般人想學點手藝，師傅們都藏著掖著。
能遇到王師傅這樣肯開口指點的，是他的福分。
「王師傅！」店小二挑開後廚的門帘，探進半個身子，「外頭有客官找宋青禾。」
宋青禾手裡動作一頓。
有人找？
他在京城認識的人不多，能專門來醉仙居找他的就更少了。
他猜著，八成是阿圓來了。
宋青禾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王師傅道：「王師傅，我去前面一趟，有個朋友來看我。」
王師傅正在嘗湯的味道，聞言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磨蹭太久。」
他雖然嘴上嚴厲，但對宋青禾這個肯吃苦的徒弟還是很滿意的。
知道他一個哥兒在外邊不容易，有朋友來看望，自然不會攔著。
宋青禾應了一聲，轉身朝後廚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端著空盤子進來的幫廚故意肩膀一歪，重重地撞在宋青禾的肩膀上。
宋青禾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肘重重地磕在門框上。
「你瞎了眼啊！沒看見我端著東西嗎！」那人惡人先告狀，兇巴巴地罵道。
這人名叫李順，是和宋青禾同一批進醉仙居打雜的。
兩人原本都在後院洗碗擇菜，可宋青禾手腳勤快又肯學，很快就被王師傅提拔到了灶台邊干切菜的活兒。
而李順平時偷奸耍滑，到現在還只能在後廚幹些燒火洗碗的粗活。
李順心裡一直嫉妒宋青禾，覺得是他搶了自己在王師傅面前露臉的機會。
宋青禾揉著發疼的手肘，眉頭微皺。
他知道李順是故意的，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是冷著臉回了一句：「路這麼寬，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李順沒想到平時軟柿子一樣的宋青禾竟然敢回嘴，眼神變得更加陰狠。
「你少得意！別以為王師傅教你切幾天菜，你就真當自己是大廚了！」
宋青禾懶得理他，繞過他徑直往前走去。
李順站在門口，盯著宋青禾的背影，眼光陰沉。
「呸，一個哥兒，不在家嫁人，跑出來拋頭露面搶男人活計，也不嫌丟人。」
旁邊一個燒火的幫廚湊過來，低聲附和：「就是，也不知道害臊。」
李順冷笑一聲，壓著嗓子又補了一句：「說不定是跟王師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然怎麼別人不教，偏教他一個哥兒？」
那幫廚聽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接話。
後廚人多嘴雜，但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亂說。
李順這膽子也忒大了。
宋青禾對後廚里發生的這一幕一無所知。
他快步走出後灶，來到大堂。
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邊那一大桌子熟悉的面孔。
「禾哥兒！」
林景歡最先看到了他，高興地站起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