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老爺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吵什麼吵。趙房牙,咱們先去看房,莫要跟這些不相干的人在此處耽擱工夫。」
趙房牙聽了,這才收起那副鬥雞似的架勢,朝周房牙輕蔑地哼了一聲,側著身子狠狠一擠,從周房牙身邊擠了過去。
他肩膀撞在周房牙胳膊上,撞得周房牙踉蹌了一步。
周房牙咬著牙,臉色鐵青,扶著院牆站穩,朝著趙房牙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對著林家人拱了拱手:「林大人,季郎君,諸位莫怪,方才失禮了。請隨我進院,咱們看咱們的。」
季允謙面色也不好看,但還是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周房牙帶路。
周房牙答應一聲,領著林家人從正門進了院子。
進門先是一道影壁,刻著五福捧壽的磚雕,雖然有些年頭了,但線條依然清晰。
繞過影壁,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院子,青磚墁地,角落裡種著一棵老石榴,樹幹粗壯,枝杈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大傘。
院子南邊是一排倒座房,門房、雜物間都在這裡。
正對著的是一道垂花門,木雕精細,兩側的廊柱上還殘留著過年貼春聯的痕跡。
「這垂花門裡頭才是正院。」周房牙領著他們穿過垂花門,一邊走一邊介紹,「這套院子是兩進帶跨院的,在甜水井胡同這一片,可是數一數二的好宅子。」
進了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正房五間,中間是堂屋,兩側是臥室和書房。
東西廂房各三間,抄手遊廊連接著各個屋子,下雨天在院子裡走動也淋不著雨。
林景歡數了數,正房、廂房、倒座房,加上跨院的屋子,少說也有二十多間。
他心裡哇了一聲,從前在大河村,全家人擠在幾間破土坯房裡,連轉個身都費勁。
如今這宅子,一人一間都還有富餘。
李繡紅更是眼睛都直了,站在遊廊底下,手摸著那光溜溜的木質廊柱,嘴裡念叨:「我的個乖乖,這柱子比咱家以前的房梁都粗。」
「還有這窗戶,糊的都是細絹?咱家以前糊窗戶用的還是草蓆子。」
福蛋和阿滿早就撒開腿在院裡跑開了,從東廂跑到西廂,又從西廂跑到後罩房,興奮得嗷嗷叫。
玉珠也跟著兩個小侄兒跑來跑去,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林滿倉背著手,看著這氣派的院落,心裡既高興又犯愁。
宅子是好宅子,氣派敞亮,可這麼大一套,租金……怕是四五兩都打不住。
他們還沒看完所有的屋子,趙房牙已經領著那幾個主顧從跨院那邊逛了一圈出來。
他臉上的得意幾乎藏不住,高聲對那胖老爺說道:「楊老爺,您看這院子如何?兩進帶跨院,格局方正,地段又好,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胖老爺微微點頭,顯然對這宅子頗為滿意,大手一揮:「行,就這套吧。去簽契。」
趙房牙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瞧著周房牙的方向,故意拔高了聲音:「周老三,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這套院子,我這位客官已經定了,現在就去牙行簽契畫押。你帶著你的人,請吧。」
周房牙臉一黑,罵道:"趙房牙你少他娘在這兒放屁!簽契畫押?銀子還沒過手呢,你嚷嚷個屁!等你簽了契畫了押再來跟我吆喝!」
趙房牙冷笑道:「周老三,你跟我耍橫有什麼用?爭不過我,就開始耍無賴了?」
那胖老爺的管事也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林家人一眼,見他們穿著樸素,眼神里便帶了幾分輕慢:「幾位,這院子我家老爺已經看中了,你們還是另尋別處吧。京城宅子多的是,何必在這兒爭呢。」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里的優越感,隔著八丈遠都能聞到。
林家人聽了這話,心裡都不太舒服。
什麼叫何必在這兒爭,明明是他們先來看的,怎麼就成了爭了?
趙房牙拿眼尾掃了掃林家人,嘴角一撇,拖長了調子道:「周老三,你也不瞧瞧你帶的都是什麼人家。這甜水井的宅子,租一年少說八十兩,你帶一幫窮酸來,是看房還是逛園子呢?」
「就算我把這院子讓給你,他們掏得起銀子嗎?別到時候連定錢都付不出,白白耽誤了主家的事。」
這話說得屬實刻薄。
林家人個個面色難看,林三野上前一步,也不說話,兩隻手交握著一捏,指節咔咔響了幾下。
他本就生得人高馬大,往那兒一站,比趙老四足足高出一個頭。
趙老四看他那架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肯服軟:「你、你們想幹什麼?這裡可是京城,天子腳下,你們還敢動粗?我可告訴你,我趙老四上頭也是有人的!」
沈行禛原本站在林景歡身側,聞言神色微沉。
「趙房牙好一張利嘴。」他袍袖輕振,開口便是話鋒凌厲,字字都帶著壓迫感。
」我倒是頭一回聽說,牙行帶客看房,竟要先過秤稱量銀錢,稱夠了才配踏進這門檻。敢問這是牙行的規矩,還是你趙房牙自己立的王法?」
趙房牙一滯,隨即嗤笑:「這位郎君好大的口氣。我這也是替主家省事,免得什麼人都來亂看一通,白費功夫。」
沈行禛冷然道:「既是替主家省事,那便該好好替主家辦事。你身為牙人,不居中撮合,反以銀錢論人高下,以衣帽取人貧富。如此行徑,壞的是你家牙行的名聲,砸的是你自己的招牌。」
「再者,你既在京城討生活,該知道這京城裡頭,穿布衣的未必是庶民,著錦袍的也未必是君子。你今日以衣取人,明日便可能以貌取禍。趙房牙,你這口飯,吃得未免太險了些。」
趙房牙被這一番話堵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竟找不到話反駁。
他話音剛落,那胖老爺便開了口。
「行了,都別爭了。」胖老爺揮了揮手,語氣里儘是不耐煩,「這房子,我要了。你們要是有甚麼不滿,只管去牙行問價,只要出得起銀子,我楊某人也敬你們是個人物。」
「哦?您說只要出得起銀子,這宅子就是誰的了,您是這個意思吧?」
林景歡突然走上前去,一雙眼眸彎著,眼尾微微上揚,露出幾分狡黠的亮光。
「那不好意思了,這宅子我喜歡,我看中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