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東街的戲園子裡,正唱到《牡丹亭》最精彩的《驚夢》一折。
杜麗娘水袖輕拂,眼波流轉,那一聲「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唱得婉轉哀怨,聽得台下眾人如痴如醉,連聲叫好。
林景歡手裡剝著花生,心思卻沒全在戲上。
他側過頭跟陳阿圓咬耳朵:「你聽懂了嗎?」
「沒太懂,就覺得好聽。」陳阿圓眼睛還盯著台上,嘴裡應和了一聲,「不過這扮相真好看,那水袖甩得,跟仙女似的。」
宋青禾倒聽明白了些,低聲給兩人解釋,說那女子在夢裡遇見了心上人,兩人在牡丹亭畔相會,又歡喜又心酸,所以唱得這般纏綿。
林景歡晃著腦袋說:「還是禾哥兒懂戲。我聽著那嗓子是好聽,可一句也沒聽進去,光顧著吃了。」
三人聽著戲,時不時地交頭接耳,倒也自得其樂。
戲唱了一折又一折,從《驚夢》到《尋夢》,從《寫真》到《鬧殤》,台上演得投入,台下聽得入神。
等杜麗娘病逝那一段唱完,鑼鼓聲歇,戲班子的班主出來謝幕,台下才轟然爆出叫好聲。
「散了散了,明兒還唱呢,明兒再來。」
「唱得好!明兒還來!」
人群三三兩兩地起身,往戲園子門口涌去。
林景歡伸了個懶腰,把桌上沒吃完的花生和瓜子攏進油紙包里,揣進袖子裡。
陳阿圓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說:「聽得腿都麻了,坐了快兩個時辰。」
宋青禾把凳子擺好,三人隨著人群往外走。
戲園子外,金烏西沉,暮色四合。
馬三刀和李順蹲在戲園子斜對面的胡同里。
「怎麼還沒出來?」李順探頭往戲園子門口張望,有些急躁。
馬三刀嘴裡叼著根草根,不耐煩地罵道:「急什麼,散場了自然出來。你盯緊了,別漏了人。」
李順縮回脖子,又往戲園子門口看了一眼。
癩頭和疤臉蹲在前面街口的牆根下,身旁停著一輛破舊的板車,車板上堆著些破麻袋和爛棉絮,看著像是收破爛的,誰也不會多瞧一眼。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戲園子門口的人流漸漸稀疏。
林景歡三人終於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
「這《牡丹亭》也太慘了,好好的姑娘就這麼病死了。」陳阿圓還在為剛才的戲文感慨。
林景歡抬手搭在他肩膀上:「這都是戲文里編的,騙人眼淚的,你也當真。」
正說著話,林景歡突然停住了話頭。
他感覺到一股黏膩的目光黏在背上,像被人舔了一口,噁心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裝作隨意地偏頭,目光越過三兩成群的散場觀眾,他一眼就看到了街對面的胡同口。
陰影里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瘦長臉,眯縫眼,正盯著他們三個看。
是李順。
林景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順旁邊還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長著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兩人並沒有發現林景歡已經看到了他們,李順還在跟那個大漢說著什麼,手指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指。
林景歡心裡咯噔一下。
李順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他那樣子,分明是在跟旁邊那個凶神惡煞的人指認他們!
林景歡很快反應過來,李順這是認出他們了,而且還找了幫手,準備報復他們!
林景歡下意識避開視線,假裝沒發現李順的目光,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他指著不遠處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故作輕鬆地對陳阿圓說:「阿圓,你看那個糖人捏得多好看,像不像咱們家元寶?」
陳阿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笑著說:「哪像了,元寶可比那糖人可愛多了。」
林景歡面上笑著應和,心裡卻很慌。
他暗自思忖,李順這小子心眼小又記仇。
如今他不僅認出了他們,還帶了個一看就不好惹的幫手,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要是被他們堵在巷子裡,就憑他們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哥兒,那還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歡哥兒,你說那個糖人捏的是不是豬?」陳阿圓還在笑。
林景歡壓根沒聽清陳阿圓說了什麼。
他攥了攥手心,面色嚴肅地對兩人說:「我看到李順了。」
陳阿圓和宋青禾同時一驚。
陳阿圓抓緊他的手臂:「在哪裡?」
「就在右手邊巷子口那裡。」林景歡道。
陳阿圓和宋青禾下意識地就要轉頭去看。
「別看!」林景歡一把拉住他們,「你們不要看過去,他還不知道我看到了他。」
林景歡帶著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一個賣首飾的小攤前停了下來,假裝挑選簪子。
他借著看簪子的動作,餘光悄悄瞥向後方。
果然,李順和那個刀疤臉也在不遠處停了下來,目光依然緊緊地盯著他們。
沒錯,林景歡心裡越加肯定,對方就是在跟蹤他們。
宋青禾借著看攤子上銅鏡的反光,也注意到了身後的異樣,面色微微發白,低聲說:「他們還跟著呢。」
陳阿圓雖然心裡也害怕,但還是強作鎮定地抓緊了林景歡的手臂:「怕什麼!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還敢殺人不成?大不了咱們再打他一頓!」
林景歡手心也出了汗,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慌亂。
「你們別慌,聽我說。」林景歡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一會兒咱們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千萬不要去那種沒人的小巷子。咱們三個人緊緊挨在一起,誰也不許落單。」
「好。」
攤主看他們一直挑挑選選,卻半天不買,有些不耐煩了:「幾位小哥兒,你們到底買不買啊?不買別擋著我做生意!」
「不好意思,我們再看看。」林景歡敷衍了一句,拉著陳阿圓和宋青禾繼續往前走,專挑人多明亮的大街走。
身後的馬三刀和李順見他們突然加快了腳步,且專挑人多的地方走,立刻意識到對方發現了他們在跟蹤。
「娘的,這幾個小賤貨還挺警覺!」馬三刀暗罵了一句。
「馬哥,他們要跑了,咱們怎麼辦?」李順焦急地問道。
馬三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朝不遠處打了個手勢:「怕什麼,大路有大路的抓法。在這南城,還沒老子抓不到的人!」
躲在人群中的癩頭和疤臉收到暗示,立刻推著一輛裝滿雜物的手推板車,從另一邊猛地沖了出來,直接朝著林景歡三人的方向狠狠地撞了過去!
「讓開!快讓開!車失控了!」
癩頭一邊推車狂奔,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板車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周圍的行人紛紛驚呼著躲避,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林景歡三人正走在人群中,聽到身後的驚呼聲,回頭一看,只見一輛板車如脫韁的野馬般朝他們衝撞而來!
「小心!」
林景歡大喊一聲,用力將身邊的宋青禾和陳阿圓推向一旁。
甜水井胡同,林家。
沈行禛正坐在書房裡看書,突然,他的右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放下書,揉了揉眉心,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