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上的動靜驚動了推車的人。
疤臉低頭看了一眼，見麻袋口鬆了，一隻鞋子露在外面，暗罵了一聲：「娘的，這小賤蹄子，醒得倒挺快！」
伸手把那麻袋往裡頭塞了塞。
癩頭感覺到有路人的目光掃了過來，惡狠狠地瞪了回去，嘴裡罵道：「看什麼看！沒見過運死豬的嗎？再看老子挖了你們的眼睛！」
路人們被他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紛紛轉過頭去，不敢多管閒事。
被捂在麻袋裡的林景歡，雖然眼睛看不見，嘴巴被堵住，但耳朵卻聽得一清二楚。
聽到癩頭的話，他心裡不驚反喜。
有人注意到了！
只要有人注意到，他就有獲救的希望！
他強忍著手腕被粗繩勒出的劇痛，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發力，弄出更大的動靜，哪怕是把板車掀翻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他剛要有所動作的時候，脖頸處突然傳來一股冰冷而尖銳的觸感。
那東西硬邦邦的，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隔著麻袋，死死地抵在他的喉嚨上。
「小雜種，你再敢亂動一下，老子現在就給你腦袋上開個瓢！」疤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狠。
林景歡渾身一僵，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覺到那刀刃的鋒利，仿佛他只要再稍微動彈一下，那把刀就會毫不猶豫地割破他的咽喉。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裡衣。
他知道，這幫人絕不是普通的地痞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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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混混，就算膽子再大，也頂多是在暗巷裡敲悶棍、搶錢袋，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這麼多行人的面當街綁架？
而且手段如此熟練，分工如此明確。
李順那個在後廚偷雞摸狗的爛人，又是怎麼認識這幫亡命之徒的？
林景歡死死咬住牙關，身體微微顫抖，但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
癩頭見麻袋裡安分了，朝地上啐了一口，罵了句「不見棺材不掉淚」，彎下腰就要去推板車。
他們得趕在城門關閉前出城，這筆買賣就算成了大半。
車輪剛往前滾了小半圈，板車忽然不動了。
「怎麼回事？」疤臉低喝一聲。
癩頭抬頭，只見一個斯文俊秀的年輕人單手按在板車邊緣，將板車死死按住。
「你他娘的找死啊！」疤臉破口大罵。
卻見那年輕人眉頭緊鎖，語調跋扈得很：「你們長沒長眼睛？推個破車橫衝直撞，把我的衣服都刮破了！」
他指著自己長衫下擺上一道並不明顯的口子，語氣倨傲，活脫脫一個被慣壞了的富家公子。
「我這衣裳新做的頭一回上身，你們說，怎麼賠？」
麻袋裡的林景歡，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渾身一震。
是沈行禛。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景歡差點沒繃住，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咬著嘴裡的破布，拼命忍住，眼淚卻順著眼角淌下來，浸濕了蒙眼的布條。
癩頭往沈行禛身上掃了一眼，那衣服下擺確實豁了道口子，心裡暗罵一聲晦氣。
這衣服是不是他們刮破的還兩說，就算是，他們也不能認。
他當即把臉一橫，不耐煩地吼道：「去去去！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們刮的？想訛錢想瘋了吧！趕緊滾開，別擋大爺的道！」
沈行禛半步沒退，下巴微抬，那副趾高氣揚的架勢端得十成十：「颳了人衣裳還想賴？今兒不賠，你們這破車別想從這兒過去。」
「大家快來看啊！這兩人欺負讀書人啦！沒有王法啦！」
街上的行人本就多，被沈行禛這麼一喊，紛紛停下腳步，圍攏過來指指點點。
疤臉急了。
天色越來越暗，永定門馬上就要關，再耽擱下去別說買賣做不成，連自己都得折在城裡。
「小子，我警告你，趕緊撒手！」癩頭狠狠地罵了一句，抬手就想把沈行禛推開。
可沒想到，這文弱書生看著單薄，手勁卻不小，死死按著板車邊緣，愣是沒被他推開。
癩頭心頭火起，掄起拳頭就要往沈行禛臉上招呼。
沈行禛側身避開，手仍按著板車不放。
他另一隻手摸進懷中荷包，觸到裡面幾塊碎銀和一把銅錢。
出門前他想著給歡哥兒買零嘴，隨手把荷包揣上了，沒想到竟派上了用場。
他把荷包往外一扯，銀子銅錢嘩啦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跳著滾開。
「撿錢了！這裡有好多錢！」
沈行禛突然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街上的行人原本只是在看熱鬧，此刻看到滿地的錢財，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錢！是錢！」
「我的！我先看見的！」
「別擠別擠！踩我腳了！」
「滾開！那枚銅錢是我掉的！」
人群瞬間沸騰了，男女老少紛紛湧上前去，彎腰哄搶地上的銅錢和碎銀。
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癩頭原本砸向沈行禛的拳頭，被一個為了搶錢而猛撲過來的胖大嬸撞得偏離了方向。
他剛想發作，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洶湧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連站穩都困難，更別提去教訓沈行禛了。
「都給老子滾開！別擋道！」癩頭氣急敗壞地吼叫著，卻無濟於事。
此時，疤臉也被幾個搶錢的行人衝散了。
他被人群推搡著往後踉蹌了兩步，抵在林景歡脖頸上的匕首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幾分。
被困在麻袋裡的林景歡，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但聽著外面混亂的喊叫聲，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沈行禛……他這是在製造混亂，分散這幫人的注意力，好趁機救自己！
這時，林景歡感覺到抵在脖頸的刀子移開了。
他心臟狂跳，正想抓住這個機會再弄出點動靜。
突然，蓋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破爛棉絮被猛地掀開。
緊接著，有人隔著麻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外一拽。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從麻袋裡薅了出來，蒙眼的布條被扯開。
日頭已經沉到了街對面的屋脊後面，最後一縷夕光從房檐和人群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沈行禛臉上。
他向來沉靜從容，喜怒不形於色，此刻那張臉上卻全是急切，額角青筋繃起，眼底翻湧著林景歡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一手死死攥著林景歡的胳膊，另一隻手去扯他嘴裡的破布，手在發抖。
「歡哥兒……」沈行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景歡嘴裡的破布一被扯出來，喉嚨里立刻湧上一股酸澀。
他想說「我沒事」，想說「你怎麼來了」。
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反倒是眼淚先淌了下來，啪嗒啪嗒砸在沈行禛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