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感覺到手背上一陣滾燙的濕意,心頭像被人生生擰了一把。
他用拇指抹去林景歡臉上的淚水,隨即轉過身,對著還在哄搶的人群高聲喊道:「諸位!這兩人是拐子!這是我夫郎,他們當街綁架我夫郎!」
他聲音本就清朗,此刻含怒而發,壓過了滿街的嘈雜。
原本還在哄搶錢財的行人,聽到「拐子」二字,瞬間停止了動作。
拐子!
在京城,拐子是如同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存在,尤其是那些家裡有孩子的,更是對拐子恨之入骨。
「什麼?拐子?!」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綁架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打死他們!打死這兩個喪盡天良的畜生!」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怒罵聲,憤怒的百姓們如潮水般湧向癩頭和疤臉,將他們團團圍住。
癩頭見勢不妙,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揮舞著拳頭想要衝出包圍圈。
「滾開!老子不是拐子!老子是運貨的!」
但他哪裡敵得過憤怒的群眾,沒幾下就被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按倒在地,雨點般的拳頭落在他身上。
疤臉見林景歡已經被救走,而且周圍群情激憤,知道今天這事兒是徹底栽了。
他暗道一聲不好,惡狠狠地瞪了沈行禛一眼,猛地將手中的匕首在身前胡亂揮舞了幾下,逼退了幾個試圖靠近的行人。
「都給我滾開!」
他粗暴地推開人群,想要趁亂逃跑。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疾掠而至,一腳正中疤臉後背。
疤臉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便被人群按住。
林三野收腳落地,目光掃過人群,確認疤臉和癩頭都已被制住,才大步朝林景歡走去。
沈行禛已經將林景歡手腳上的麻繩解開。
麻繩勒得極緊,解開後腕上兩道深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林景歡顧不上疼,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見林三野,眼睛一下子亮了,揮手喊道:「三哥!你怎麼也來了!」
隨即想起什麼,臉色一變,急聲道:「三哥,快去救阿圓和禾哥兒!他們還在東街那邊,有壞人——」
「他們沒事,已經安全了。」林三野說著,上前打量林景歡的臉色。
見他除了手腕有勒痕,臉上有些擦傷,別的沒什麼大礙,緊皺的眉頭才鬆了半分。
聽到這話,林景歡長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他正要問林三野怎麼跟他們碰上的,街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隊巡邏的官兵聞訊趕來,迅速控制了現場。
領頭的校尉上前詢問情況。
沈行禛將事情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周圍的百姓也紛紛作證。
校尉一聽是當街綁架案,立刻下令將癩頭和疤臉押回順天府,並讓沈行禛等人一同前往衙門錄口供。
沈行禛扶著林景歡,走到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行人面前,拱手道:「這位大哥,能否勞煩您去一趟甜水井胡同的林家,幫我們報個平安?」
「就說我們在順天府協助查案,晚些時候再回去,讓家中莫要擔心。」
他習慣性地想摸荷包給那人幾文錢作為跑腿費,卻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剛才為了製造混亂,他已經把荷包里的錢全都撒光了。
沈行禛正有些窘迫,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掌心裡躺著幾文銅錢。
「多謝大哥幫忙跑一趟。」林景歡笑眯眯地說道。
那行人連忙擺手,爽快道:「不用不用!拐子人人恨,捎個口信算什麼,我這就去!」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林景歡收回手,把剩下的幾文錢塞進沈行禛袖子裡,彎了彎眼睛:「咱們就當是破財消災。散了財,人平平安安的,才是福氣。」
沈行禛看著他臉上又是淚痕又是灰土,偏還笑得沒心沒肺,喉頭髮緊,伸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髒污,低聲道:「走吧,先去衙門。」
隨後跟在官兵後面往順天府走。
林三野走在最後面,目光一直沒離開那兩個被押著的歹人,神色陰沉。
一行人來到順天府衙門。
剛進大堂,林景歡就看到了正坐在一旁休息的陳阿圓和宋青禾。
兩人看起來雖然有些狼狽,但並沒有受傷。
看到林景歡平安無事地走進來,陳阿圓和宋青禾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
林景歡鬆開沈行禛的手,快步迎上去。
三個人撞在一起,抱作一團。
「歡哥兒!」
陳阿圓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嘩啦。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他一邊哭,一邊氣急敗壞地拍著林景歡的後背,哽咽著罵道:「你這個笨蛋!誰讓你推開我們的!誰讓你推的!」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林嬸子交代,怎麼跟沈大郎交代!」
宋青禾也在一旁哽咽道:「是啊歡哥兒,我們寧願一起被抓,也不想你一個人去冒險……」
林景歡被兩個人一左一右箍得死緊,氣都快喘不上來了,連連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們別哭了,我這不好好的嗎?阿圓你別拍了,後背給你拍腫了!」
「就拍你!就拍你!讓你逞英雄!」陳阿圓嘴上凶著,手上卻不動了,只把林景歡又抱緊了些。
三人抱在一處,好一陣才平復下來,各自鬆開,在偏廳的條凳上挨著坐下。
林景歡把自己被救的經過說了一遍。
從板車上醒來,到沈行禛攔住板車撒錢製造混亂,再到林三野一腳踹翻疤臉,前前後後講了個囫圇。
說到沈行禛把荷包里的錢全撒了時,陳阿圓忍不住看了沈行禛一眼:「沈大郎行啊!平時看他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機靈。」
居然能想到撒錢這一招,那可是真金白銀。
林景歡也跟著笑,驕傲地說:「那可不,我相公可是會元,腦子好使著呢。」
「你們呢?是怎麼碰上我三哥的?」他又問。
陳阿圓抹了把眼角,把方才的驚險經歷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遍。
他和宋青禾如何被那兩個惡徒抓住往巷子裡拖,如何有路人想救卻被凶漢嚇退,眼看就要完了,陸長風的出現簡直像是從天而降。
「我還以為這回要完了,多虧遇上了師傅和林三哥。」陳阿圓心有餘悸道。
林景歡一愣:「師傅?就是你常說的袁大哥他師傅?」
陳阿圓點頭,伸手指了指偏廳角落裡那個正在跟師爺說話的老頭。
那老頭鬍子拉碴,灰布衣衫皺巴巴的,往那兒一站跟個落魄窮漢沒什麼兩樣。
他再一看,自家三哥正站在那老頭旁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神情看著竟有幾分熟稔。
「他就是袁大哥的師傅?」林景歡有些錯愕,「那我三哥怎麼跟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