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心裡越發覺得蹊蹺,正想揪住林三野問個明白,大堂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府尹換了官袍出來,走得急,帽翅在腦後微微晃動。
他今日原已退了堂,換了常服準備回後衙歇息,師爺匆匆來報,說東街出了當街綁架的案子,苦主已經帶到了。
他這順天府尹當得窩囊,大事管不了,小事管不完,連歇個腳都不得安生。
走到大堂,目光掃過偏廳,忽然停住了。
趙府尹心裡一跳。
怎麼又是這幾位?
元宵那晚的拍花子案,就是他們制服了那伙人。
如今又被綁架?
更要命的是,他記得沈行禛的名字!
昨日春闈放榜,那高掛榜首的會元,可不就叫沈行禛嗎!
新科會元的夫郎當街被綁,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這順天府尹的臉往哪擱!
趙府尹連忙快步走過去,臉上堆滿了關切的笑容。
「沈會元,受驚了受驚了!本官也是剛聽說此事,這光天化日之下竟發生如此惡劣的行徑,簡直是目無王法!」
「本官定當嚴懲那幾個狂徒,給沈會元和尊夫郎一個交代!」
沈行禛起身,拱手行禮:「勞趙大人費心。內子今日與友人外出看戲,歸家途中遭歹人挾持,幸得家人與幾位義士相助,才免遭毒手。」
「那伙惡徒手段熟練,分工明確,絕非尋常地痞,還望趙大人詳查,挖出幕後黑手。」
趙府尹面色一肅,正色道:「那是自然!本官已命人將那幾名歹徒收押,即刻提審,定將案情查個水落石出。」
他轉頭看向林景歡,見他雖然有些狼狽,但精神尚可,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又是一番好言安撫。
站在一旁的陸長風聽著他們滿口繁文客套的官腔,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行了行了,別在這打官腔了。」陸長風打斷了趙府尹的話,大步走到他面前,沉聲道,「趙大人,借一步說話,我有要事與你詳談。」
趙府尹看到陸長風,原本想擺出的官威瞬間收了起來。
他點頭道:「陸先生請。」
隨即吩咐師爺備茶,又轉身對沈行禛道:「沈會元,今日天色已晚,幾位先回府歇息。開堂審理時,還需傳召幾位上堂作證,屆時還望配合。」
沈行禛頷首應下。
趙府尹又喚來兩個衙役,吩咐他們護送林景歡一行人回甜水井胡同。
交代完畢,趙府尹便引著陸長風往內堂走。
陸長風走了兩步,回頭朝林三野抬了抬下巴:「小子,你也來。」
林三野便跟了上去。
林景歡看著林三野跟在那邋遢老頭身後,絲毫沒有要同他們一道回家的意思。
「三哥,」他喊了一聲,「你不跟我們回去?」
林三野停下腳步,只說了一句:「你們先回,我還有些事要料理。」
林景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走進內堂的陸長風,雖然心裡有一肚子疑問,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那你自己小心點,早點回來。」林景歡叮囑了一句,便和沈行禛、陳阿圓等人一起,在差役的護送下離開了順天府。
內堂里。
趙府尹屏退了左右,只留程師爺在一旁記錄。
陸長風大剌剌地往椅子裡一坐,指了指林三野:「林三野,我查案時遇上的幫手。一身好功夫,查案是把好手。這回能抓到馬三刀,他出了大力。」
趙府尹還記得元宵那晚就是林三野帶頭制服了那伙拍花子,又聽陸長風這般誇讚,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點頭道:「林壯士又立一功,本官記下了。」
林三野沒有說話,只朝趙府尹略一拱手,算是見禮。
「閒話少說。」陸長風從袖子裡摸出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抹抹嘴道,「老趙,你手底下那幫廢物查了一個多月沒查明白的案子,老頭子我給你捋清楚了。」
趙府尹嘴角抽了抽,到底沒有反駁,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今日抓的那幾個,為首的叫馬三刀,南城的地頭蛇,手底下養著一幫亡命徒,專做坑蒙拐騙的勾當。」陸長風把酒壺往桌上一擱,「元宵夜那伙拍花子,就是他們。」
趙府尹騰地站起來:「此話當真?」
「坐。」陸長風壓了壓手掌,「那晚當值的五城兵馬司兵丁同時吃壞肚子,你以為真是巧合?」
「馬三刀跟那個死了的周大彪早有勾結。」
「周大彪收了銀子,替他通風報信,該當值的時候裝病,該巡邏的時候繞道。」
「他們約好了元宵夜動手,得手後走永定門出城,要不是有人誤打誤撞闖進那條巷子,那幾個孩子當晚就被運出京城了。」
趙府尹聽得心驚肉跳,追問道:「那周大彪又是怎麼死的?也是馬三刀滅的口?」
陸長風搖頭,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不是。馬三刀還沒那個膽子殺官兵。」
「殺周大彪的另有其人,」他頓了頓,「但這個人也已經死了。」
趙府尹一愣:「誰?」
「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鄭則通。」
趙府尹臉色驟變。鄭副指揮使暴斃的事他自然知道,對外只說是突發急症,鄭家喪事辦得悄無聲息。
「陸兄,你的意思是……」
「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
「那鄭則通又是怎麼死的?」
陸長風沒有答話,只是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道線,線的這頭是周大彪,中間是鄭副指揮使,那頭他空著,沒有往下畫。
內堂里安靜了片刻。
他雖管著京城治安,可有些事管了就是捅破天。
陸長風看著趙府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冷笑。
他知道這老狐狸在想什麼,無非是怕牽扯太深,不好收場。
他也不點破,只將酒壺往袖子裡一塞,道:「能查到的就這些。剩下的,等開堂審了馬三刀再說。」
「陸先生的手段,趙某佩服。」趙府尹拱了拱手,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陸長風擺了擺手,朝林三野的方向努了努嘴:「別光謝我。車馬行那條線,是這小子自己摸出來的,周大彪的底細也是他查的。沒他幫忙,這案子沒這麼快。」
趙府尹又轉向林三野,道:「林壯士,本官替順天府上下謝過。」
林三野只道了句「不敢當」,隨即問道:「趙大人,能不能讓我見一見今日那幾個綁匪?有些事我想當面問問。」
趙府尹一愣,看了陸長風一眼。
陸長風朝他點了點頭。
趙府尹便道:「也罷,本官讓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