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嬸停下腳步,好奇地上前看了看:「這是什麼?聞著怪香的。」
「烤腸,豬肉做的,現烤現賣。」李繡紅遞了一根給她嘗,「大嬸嘗嘗,不買不要緊。」
大嬸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嗯,確實香!鹹淡合適,肉也實在。給我來兩根,帶回去給我孫子嘗嘗。」
「好嘞!」李繡紅利落地串了兩根,用油紙包好遞過去。
大嬸付了錢,拎著菜籃子和烤腸走了。
有了第一個真正的顧客,後面的人便跟著圍了上來。
一個年輕漢子聞見香味,忍不住問道:「老闆,你這啥茶葉蛋怎麼賣的?」
「三文錢一個,五文錢兩個。」李繡紅揭開瓦罐蓋子,滷汁的香氣混著茶香和香料味一下子飄散開來。
年輕漢子探頭一看,瓦罐里泡著滿滿一罐深褐色的茶葉蛋,蛋殼上全是細密的裂紋,被滷汁浸得油亮亮的。
「給我來兩個。」年輕漢子掏出五文錢。
李繡紅用漏勺撈了兩個茶葉蛋,用油紙包好遞過去。
年輕漢子接過,當場剝了一個,咬了一口,蛋白Q彈,蛋黃綿密,鹵香味十足。
他連連點頭:「好吃!這蛋鹵得真透,蛋黃沙沙的,好吃!」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見狀,也掏錢買了兩個。
人都有從眾心理,看見一個攤子前頭圍了人,便想湊過去看看熱鬧。
一看是賣吃的,聞著又香,價錢也不貴,便忍不住掏錢買來嘗嘗。
不到半個時辰,李繡紅帶來的五十根烤腸賣出去了一半,茶葉蛋也賣了十幾個,餅乾也搭著賣出去好幾包。
林景歡和陳阿圓蹲在街對面的牆根下,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著推車那邊熱鬧的景象。
陳阿圓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景歡:「你大嫂這生意,怕是要發財了。」
林景歡得意地笑:「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誰出的主意。」
「你就嘚瑟吧。」陳阿圓笑著白了他一眼,「不過說真的,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什麼都能想到?」
林景歡嘿嘿一笑,沒接話。
他遠遠看見李繡紅忙得額頭冒汗,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手腳麻利地收錢、遞貨、翻烤腸,一氣呵成。
林景歡悄悄朝大嫂豎起大拇指。
李繡紅看見了,沖他擠了擠眼睛,又轉頭招呼客人去了。
——
正忙活著,人群外頭忽然冒出一陣說話聲,口音特別奇怪,詞句聽著都很陌生。
李繡紅抬頭一看,只見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正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上纏著白色的纏頭,身上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寬皮帶,掛著一把彎刀和一個繡花的荷包。
他的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古銅色,眉毛濃黑,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胡人,穿著相似的袍子,只是顏色淺一些,一個穿灰藍色,一個穿米白色。
三人的衣裳料子都不差,雖不是綢緞,卻也厚實細密,邊角處繡著暗紅色的花紋,看著便不是尋常商販。
李繡紅頭一回這麼近看胡人,心裡頭不免有些發怵。
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輩子,見過最遠的外地人也就是隔壁鎮上來趕集的,哪裡見過這種高鼻深目的西域人。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上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那領頭的中年胡人走到攤子前,低頭掃了一眼鐵箅子上的烤腸和瓦罐里的茶葉蛋,又看了看旁邊油紙上碼著的餅乾和肉脯,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低沉渾厚,卻是一口流利的官話:「這位大嫂,你賣的都是些什麼?聞著怪香的。」
李繡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胡人的官話說得這麼好,比有些南方來的客商還標準。
她回過神來,忙笑著介紹道:「這個是烤腸,豬肉做的,用炭火烤出來的。這個是茶葉蛋,用茶葉和香料滷了一夜,入味得很。」
「這邊是豬肉脯,鹹甜口的,還有小餅乾,有兔子和小狗兩種樣子,小孩子最喜歡。」
中年胡人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在每樣東西上都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
他轉頭跟身後的兩個同伴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語速很快,語調起伏很大,李繡紅一個字也聽不懂。
那兩個年輕的胡人也回了幾句,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了一番,時不時還朝攤子上的烤腸和茶葉蛋指一指。
李繡紅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是嫌東西不好,還是在商量要不要買。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夾子,臉上卻還掛著笑,心裡頭卻已經開始盤算:要是這幾個胡人光看不買,那可虧了,白白耽誤她招呼別的客人。
那中年胡人又轉回頭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指了指鐵箅子上的烤腸,問道:「大嫂,能不能嘗嘗?」
李繡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嘗嘗?
她腦子裡頭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嘗嘗?嘗完了不買怎麼辦?一根烤腸五文錢,白送出去她得心疼半天。
她這人別的毛病沒有,就是摳門。
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一尺布頭都要跟人講半天價,讓她白送東西,比割她的肉還疼。
可她又想起林景歡跟她說過的話。
「大嫂,做買賣不能太小氣。
有時候讓人嘗一口,嘗好了人家就買了。你越摳門,人家越不敢買,怕你東西不好才不敢讓人嘗。」
李繡紅咬了咬牙,在心裡頭勸了自己一句:罷了罷了,就當餵了狗了。
她拿起竹籤子,從鐵箅子上挑了一根最小的烤腸——那根烤腸比別的短了一截,賣相也不太好——切成幾段,拿油紙托著,遞了一塊給那中年胡人:「您嘗嘗,不好吃不要錢。」
中年胡人接過那塊烤腸,道了聲謝,放進嘴裡嚼了嚼。
他嚼了兩下,眉頭微微一動,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又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轉頭跟身後的同伴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
那兩個年輕的胡人也各接過一塊嘗了嘗,眼睛都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嘴裡發出一連串讚嘆的聲音。
三人又嘰里咕嚕交流了一番,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像是在熱烈地討論什麼。
李繡紅聽不懂,只能幹著急。
那中年胡人轉回頭來,笑著問道:「大嫂,你這烤腸還有多少?」
李繡紅低頭數了數鐵箅子上的烤腸:「還有二十來根。」
「茶葉蛋呢?」
「還有三十多個。」
「餅乾和肉脯呢?」
「餅乾還有兩大盒,肉脯還有一籃子。」
中年胡人回頭跟兩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從腰間的荷包里掏出一塊碎銀子,擱在車板上,笑道:「這些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