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放完了,青煙散盡,鄰居們道完喜漸漸散去,林家人才終於得了空,把沈行禛迎進院子裡。
林景歡站在院子當中,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把沈行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大紅羅袍,烏紗帽上簪著金花,帽翅端端正正,腰間束著御賜的玉帶,腳上一雙黑面白底的官靴,整個人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他打量完了,退後兩步,拍手贊道:
「我當這是誰家的狀元郎啊?生得這般俊俏。」
「原來是我家的。」
他手往沈行禛身上一比:
「這大紅羅袍一穿,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氣派又精神。這金花也襯你,簪在帽上比真花還好看。」
「話本里寫『面如冠玉,眉目如畫』,我以前覺得那是誇大其詞,如今見了你,才知道這八個字是真的有人能當得起的。」
「這位狀元郎,你怕不是文曲星托生的吧。」
等林景歡夸完了,他才開口,語氣溫柔地說:「承蒙夫郎誇獎,為夫不勝榮幸。」
說罷,他伸手從懷裡取出那枝桃花,桃花經過一整日的顛簸,花瓣已經有些蔫了,卻還帶著淡淡香氣。
「你的花,我接住了。」他將桃花遞到林景歡面前,「一路帶回來的,不曾離身。」
林景歡接過那枝蔫蔫的桃花,心裡頭卻比收到任何禮物都還要高興。
他把桃花小心地拿在手裡,仰頭看著沈行禛,認真地說:「恭喜你,狀元郎。」
沈行禛低頭看他,眼底漾開一層溫柔的光:「同喜同喜,狀元夫郎!」
「你們倆差不多行了啊。」林二斗捂著腮幫子,裝出一副牙酸的模樣,「這一院子人都看著呢,酸不酸啊。」
沈行禛這才收回目光,朝院裡的眾人一一拱手:「這些日子諸位長輩、兄嫂照應,行禛方能心無旁騖,專心備考。今日僥倖得中,不敢獨居其功。」
林滿倉站在廊下,搓著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郎,爹回頭給你殺只雞。」
林景歡撲哧笑出聲來。
沈行禛也笑了笑,朝林滿倉拱手道:「多謝爹。」
王蕎花在一旁抹著眼角,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
李繡紅雙手合十,連聲說「咱家大郎可算出頭了」,林大實站在她身後,憨厚地笑著,不住地點頭。
徐巧娘抱著阿棗,阿棗不懂什麼叫狀元,但見大人們都高興,也跟著咯咯直笑。
林三野站在人群最外圈,沒有擠到跟前去,但看著沈行禛一身狀元冠服的樣子,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神色。
這個沈大郎,確實配得上他弟弟。
沈行禛朝他遙遙頷首,算是回了一禮。
一家人進了堂屋,王蕎花沏了茶,李繡紅端上點心,眾人圍著沈行禛坐下,七嘴八舌地問傳臚大典的情形。
沈行禛略去了殿試策問的緊張細節,只說了遊街時的熱鬧,又說皇帝親口誇了寧遠縣,滿屋子人聽得津津有味。
說完了傳臚大典的經過,沈行禛才提起授官的事。
按本朝慣例,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掌修國史、編纂實錄,兼充經筵講官。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這是三鼎甲獨有的殊榮,二甲進士即便名次再靠前,也要經過庶吉士三年的考核,才能授官。
沈行禛道:「授官文書已經下了,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皇上恩典,給了三個月的假,准我回鄉祭祖探親,假期滿了再回京赴任。」
眾人一聽,又是一陣歡喜。
林二斗搓著手道:「那咱們是不是得請客?這麼大的喜事,得好好擺幾桌!」
李繡紅接話快:「那是自然的!咱家出了狀元,不請客說不過去。回頭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得請一請。」
王蕎花在一旁盤算起來:「請客得備多少桌?在哪兒擺?菜色怎麼定?這些都得提前合計好。」
沈行禛道:「明日瓊林宴,宮裡賜宴,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來。擺宴的事,就勞煩爹娘和兄嫂操持了。」
林景歡想了想,道:「日子定在瓊林宴後吧,就二十五這天,時間寬裕,好準備。二哥,你認識的人多,酒樓的事你熟,訂宴席就交給你了。」
眾人又商議了一陣,定了桌數、菜色,又列了要請的賓客名單。
王蕎花怕耽誤沈行禛休息,便催著他回後院歇著。
沈行禛起身告退,林景歡跟在他身後,一起回了後院。
屋裡只剩兩人,林景歡便沒了顧忌,湊到沈行禛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在那件大紅羅袍上流連不去。
「這一身打扮,比你當新郎官那天還好看。」
沈行禛站在衣架前,解玉帶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他:「新郎官那天不好看?」
「那天也好看,」林景歡認真,「但今天是另一種好看。新郎官是喜慶的好看,狀元郎是威風的好看。不一樣的。」
沈行禛把玉帶擱在架子上,伸手解開領口的盤扣,露出裡頭的白色中衣領緣。
他動作不緊不慢,一面卸去金花烏紗,一面道:「那你喜歡哪一種?」
「都喜歡。」林景歡看他換衣裳,「新郎官是我的,狀元郎也是我的,橫豎都是我一個人的。」
沈行禛將大紅羅袍脫下來,仔細搭在衣架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揚:「貪心。」
「就貪心。」林景歡理直氣壯,「我相公又好看又有才,我貪心怎麼了。」
沈行禛換上一件半舊的青布夾袍,系好衣帶,整個人從方才那副威風凜凜的狀元郎變回了平日那個溫潤沉靜的沈行禛。
他走到林景歡面前,雙手掐住林景歡的腰,把他整個人抱了起來,放在桌上。
林景歡猝不及防,雙手下意識地扶住他的肩膀,低頭瞪他:「你幹嘛?」
「我的獎勵呢?」
林景歡裝傻,眨巴著眼睛看他:「什麼獎勵?」
「你答應過的。」沈行禛不緊不慢地說,「考中了給我獎勵。現在我是狀元了,獎勵該兌現了。」
林景歡當然記得自己答應過什麼,但他覺得眼下這個姿勢有些危險,沈行禛離得太近了,近得他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林景歡往後仰了仰,嘴上還在狡辯:「我是答應過,可我又沒說什麼時候給。」
「再說了,你今天參加傳臚大典,又打馬遊街,累了一整天,不如先歇歇?」
「不累。」沈行禛的聲音低了些,氣息拂在他臉頰上,「我現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