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畢,鼓樂再起。
金榜隨後被捧出太極殿,送至東華門,懸於城樓之上。
金榜一出,東華門外等候的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那張杏黃色的巨榜,尋找著上面的名字。
「沈行禛!第一甲第一名!」
「狀元!新科狀元!」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東華門一路傳遍了整個京城。
新科狀元打馬遊街,是傳臚大典之後的慣例。
沈行禛換上了御賜的狀元袍——大紅羅袍,烏紗帽上簪一朵金花,騎一匹披著紅綢的高頭大馬,由禮部官員引著,從東華門出發,沿朱雀大街一路前行。
街道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沿街的茶樓酒肆二樓窗口也擠滿了人,有拋花的,有撒錢的,有揮舞著手帕尖叫的。
沈行禛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松,那大紅羅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得不像話。
他面上帶著幾分溫潤的微笑,目光平視前方,偶爾微微側首朝兩側百姓頷首致意,每每一動作便引來一陣更熱烈的歡呼。
「狀元郎好俊啊!」
「這麼年輕的狀元,真是後生可畏!」
「沈狀元!看這邊!看這邊!」
沈行禛目不斜視,目光從人群上方掠過,在沿街的二樓窗口一一掃過。
他在找一個人。
隊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時,他終於在街邊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景歡趴在窗口,手裡舉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使勁朝他揮舞。
「沈行禛!接住!」
他喊了一聲,把那枝桃花用力拋了下去。
桃花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沈行禛懷裡。
沈行禛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桃花,又抬頭看向二樓窗口。
林景歡趴在窗沿上,笑得眉眼彎彎,朝他用力揮手。
沈行禛握住那枝桃花,嘴角微微上揚,朝樓上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聲噠噠,漸漸遠去。
林景歡趴在窗口,看著那道大紅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驕傲,有歡喜,還有一點點不真實的感覺。
他們家沈行禛,真的考上狀元了。
——
人群中不斷有人高聲議論。
「狀元郎好生年輕!瞧著不過二十出頭吧?」
「後生可畏啊!聽說還是平陽府一個小縣出來的,寒門出身,硬是考了頭名!」
「榜眼梁清淮也不得了,真定府梁家,一門三進士,真正的書香門第。」
「探花錢惟誠也不差,蘇州錢氏,江南望族,祖上出過兩任尚書呢。」
「二甲傳臚陸之誠也是松江名門之後……」
「這一科真是人才濟濟啊!」
林景歡趴在窗口,耳朵里灌滿了這些議論聲。
但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緊緊追著馬上那抹大紅的身影,從隊伍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再沒移開過。
什麼榜眼探花、什麼江南望族、什麼三代進士,他全沒聽見,也沒看見。
他眼裡只有一個人。
沈行禛騎在馬上,大紅羅袍襯得他面如冠玉,金花在烏紗帽上微微顫動,整個人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好看得不像話。
林景歡看得挪不開眼,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怎麼這麼好看。
隊伍從朱雀大街拐過街角,漸漸遠去。
林景歡趴在窗沿上,直到那抹大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林二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回家再看,人又跑不了。」
林景歡回過神來,白他一眼:「那咋了,我相公好看,我多看兩眼怎麼了。」
林二斗今天格外好說話,也不跟他拌嘴,順著毛捋了一把:「好看好看,你相公最好看。全京城的郎君都沒你相公好看,行了吧?」
林景歡滿意了,一揮手:「走,回家放鞭炮去。」
回到甜水井胡同時,沈行禛還沒到。
林二斗從屋裡搬出那掛早就準備好的鞭炮,拆開紅紙,長長的鞭炮從院門口一直鋪到胡同口,紅彤彤地鋪了一地,像一條紅綢帶。
福蛋和阿滿興奮地在旁邊跳來跳去,捂著耳朵又忍不住湊近看。
李繡紅站在門口,叉著腰往胡同口張望:「怎麼還沒回來?不是說游完街就回嗎?」
「急啥,遊街要繞半個京城呢,哪有那麼快。」林大實嘴上說著不急,自己也忍不住往胡同口看了好幾眼。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胡同口終於傳來了馬蹄聲。
沈行禛騎著那匹披紅的高頭大馬,在禮部小吏的引導下,拐進了甜水井胡同。
他遠遠就看見了自家院門口鋪了一地的鞭炮,還有院門口擠擠挨挨站著的一大家子人。
他下了馬,將韁繩交給隨行的禮部差役,又整了整衣冠,這才大步朝自家院門走去。
林二斗適時點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聲炸雷一般響起來,火星四濺,紅色的碎紙屑在硝煙中紛紛揚揚,落了沈行禛一身。
福蛋和阿滿捂著耳朵又跳又叫,元寶被鞭炮聲嚇得鑽到自己的狗窩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屁股。
街坊鄰居聽見動靜,紛紛開門出來看。
一見是狀元郎回來了,整條胡同都熱鬧起來。
「哎喲,是狀元公回來了!」
「狀元郎!恭喜恭喜!」
「往後咱們甜水井胡同可要改名叫狀元胡同了!」
沈玉珠站在院門口,看著被鄰居們圍在中間的哥哥,挺了挺胸膛。
她哥哥是狀元。
是全天下讀書人里的頭一名。
她心裡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驕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鼓脹著,滿滿當當的,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