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晴空萬里。
傳臚大典在太極殿舉行。
辰時正，淨鞭三響，鼓樂齊鳴。
弘定帝身著明黃色龍袍，升座御座。
讀卷官、執事官按品級分列兩側，肅然而立。
殿中氣氛莊嚴肅穆，無人敢發出半點雜音。
禮部官員高聲道：「傳臚！」
殿外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傳唱，由近及遠，層層遞進，一直傳到東華門外。
眾貢士身著公服，自東華門入，至太極殿前，按名次列隊立于丹墀兩側。
鴻臚寺官員手持黃冊，立于丹墀之上，朗聲宣讀制誥。
開場駢儷之辭過後，便入正題。
「弘定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第一名——」
那聲音拖得極長，在整個宮城上空迴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行禛！」
話音甫落，群臣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前排那位年輕貢士身上。
沈行禛跪伏於地，額頭觸地，脊背挺直，紋絲不動。
錢惟誠站在第二列，聽見那個名字時，他微微閉了閉眼，隨即睜開，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果然是他。
梁清淮眸光微動，倒是沒有什麼不甘之色，只是微微頷首，仿佛這個結果他早已料到。
陸之誠站在第三列，聽見「沈行禛」三個字時，攥著袖口的手指緊了緊，隨即又鬆開。
他垂下眼，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唇角壓成了一條線。
鴻臚寺官員繼續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梁清淮。」
梁清淮上前至丹陛，跪伏謝恩。
「第一甲第三名，錢惟誠。」
錢惟誠亦上前跪伏。
唱名完畢，殿中靜了一息。
丹陛之上，龍椅處，弘定帝的目光淡淡掃過階下三人。
皆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弘定帝看著這三張年輕的面孔，龍顏微悅。
大晉立國百餘年，如今人才濟濟，新科一甲皆是風華正茂之年，足以說明國運昌盛、後繼有人。
他開口勉勵了幾句，聲音渾厚，不怒自威：「爾等三人，皆是大晉棟樑之材。望爾等日後各盡其能，不負所學，不負朕望。」
三人齊齊跪伏：「臣等謹記聖訓，定當竭盡全力，報效朝廷。」
弘定帝微微頷首，又道：「狀元，何方人氏？」
沈行禛垂首叩拜，語調恭謹清亮：「回陛下，臣本平陽府寧遠縣人氏。」
「寧遠縣。」弘定帝念了一遍這個地名，點了點頭。
「寧遠雖是小縣，卻能出狀元，可見地方教化之功。朕記得，寧遠知縣年前上過一道奏疏，說的是興修水利、開墾荒田的事，可見是個能幹的。」
沈行禛道：「臣代家鄉父老，謝皇上褒獎。」
弘定帝話鋒一轉，又問起殿試策問中的內容：「狀元，朕看了你的策論。你在文中說，『衛所之弊，不在法而在人。不治人而徒治法，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朕問你，既然法可百年不易，為何本朝屯田之法制行數十年，卻日漸廢弛？究竟是法之過，還是人之過？」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
殿中官員的目光都落在沈行禛身上，有人替他捏了把汗。
弘定帝這番話，既是考校，也是試探。
答得淺了，顯得狀元徒有虛名；答得深了，又怕觸及朝中積弊，惹得龍顏不悅。
沈行禛跪伏於地，略一沉吟，開口道：「回陛下，臣以為，法無過，人亦無過。過在法與人未能相濟。」
「屯田之制，本為養兵戍邊、不費國帑而設，立意不可謂不善。然法立而不修，則弊生；人用而不察，則奸滋。
「衛所軍官視屯田為私產，占役屯卒如仆隸，此非製法之初所能預見。法不能自變，變之者人。臣愚以為，今日之要，不在另立新法，而在使舊法復行其初。」
「清屯田以還軍士，核軍籍以足兵額，嚴考成以督將吏，則衛所可漸復舊觀。」
他頓首再拜：「此臣一己之見，粗疏淺陋，恐有妄言之失，伏惟聖裁。」
殿中安靜了片刻。
陸之誠站在隊列中，原本垂著眼，聽到沈行禛這一番對答，不由抬起目光，往那抹素青的身影看了一眼。
他原以為，沈行禛能中會元，靠的是文章穩妥、合了聞景行的眼緣。
殿試又拔得頭籌，他心裡是不服氣的。
論家學淵源，他出身松江陸氏，三代五進士，族中藏書萬卷，啟蒙恩師便是致仕回鄉的翰林侍讀。
論才氣，他自問不輸任何人。
會試輸給沈行禛，他認了，畢竟聞景行就喜好那個路數。
可殿試由聖上親自主持，讀卷官皆是內閣重臣，沈行禛竟還能壓他一頭，他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可此刻聽沈行禛這一番對答，陸之誠心裡那股不甘，竟慢慢消散了幾分。
此人確實有真才實學。
他甘拜下風。
弘定帝終於開口，說了一個字：「善。」
這一個字落下，殿中緊繃的氣氛才鬆了下來。
「狀元之才，名副其實。望你日後在翰林院潛心修學，不負今日之言。」
「臣，謹記聖訓。」
傳臚大典繼續進行。
第二甲第一名，陸之誠。
第二甲第二名，趙元朴。
第三甲第一名，周子安。
唱名之聲在太極殿中迴蕩，一聲接一聲，直到全部進士的名次唱畢。
這一科共取進士二百八十七人。
後世史書記載，弘定二十九年這一科，人才濟濟，名臣輩出。
狀元沈行禛後來官至內閣首輔，輔佐兩朝，力行改革，開一代新政之先河。
榜眼梁清淮入翰林院後以經學聞名，晚年辭官歸隱，著書立說，門生遍天下。
探花錢惟誠歷任戶部、吏部，以精於理財著稱，三度主持東南漕運，為國家節省耗費無數。
至於二甲傳臚陸之誠，則以文採風流名動天下，其詩文集傳世至今，被後人譽為「開一代文風」的人物。
同科之中，官至尚書、督撫者不下二十餘人，一科之內，人才之盛，百年罕見。
後世史家稱這一年為「弘定龍虎榜」，又稱「弘治盛世第一科」。